吳把總的急信送到鐵匠鋪時,林辰正蹲在爐前幫韓鐵匠拉風箱。信使是文安驛的驛卒,騎著一匹累得渾身冒汗的驛馬,從張家口方向一路換馬不換人跑了一天一夜,滾下馬背時靴子上的泥漿甩得鐵匠鋪門檻上到處都是。韓鐵匠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轉頭朝後院喊了一聲。林辰從風箱旁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乾淨手上的煤灰,拆開信封。
信的內容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馬參將在狼溝北端設伏成功,攔截了一小股試圖趁夜色摸近驛站的準噶爾遊騎。戰鬥發生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馬參將帶著一隊斥候趴在狼溝北端一片凍得硬邦邦的草甸子裡,從子時蹲到寅時,終於等到溝底傳來馬蹄踩碎冰碴的細微聲響。遊騎一共七個人,排成單列沿著溝底往南摸,領頭的手裡舉著一支裹了松脂的火把,火光在溝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馬參將沒有急著動手,一首等最後一名遊騎也進入了伏擊圈,才吹響了口中的骨哨。三百騎兵從溝頂兩側同時衝下,將溝底堵了個水洩不通。遊騎拼命往溝壁上攀爬試圖突圍,但在冰封的斜坡上根本使不上勁,不到一炷香工夫就被全部拿下。俘虜兩人,繳獲戰馬三匹,其餘遊騎在混戰中被擊斃。遊騎隨身攜帶的箭囊裡插著幾支箭頭沾了乾涸血跡的箭矢,經俘虜交代,正是從喀爾喀牧場搶掠時射殺牧民的牲畜所用。
更重要的收穫是俘虜的供詞。那兩個被俘的遊騎是準噶爾前鋒營的老兵,在狼溝一帶活動了將近兩個月,對這一帶的地形爛熟於心。他們交代,準噶爾遊騎在狼溝以北的草甸子裡有一個臨時補給點,存有乾肉、馬料和備用箭矢,位置在科布多方向一處隱蔽的山坳裡,外面用松枝和積雪做了偽裝,從溝底經過根本看不出來。補給點目前兵力不足三十人,正是最薄弱的時候。馬參將當機立斷,留一隊人馬看守俘虜,親自率領剩下的騎兵沿著俘虜指認的路線往北摸去。
林辰把信攤在鐵砧上,讓韓鐵匠也看了一遍。韓鐵匠看完之後用手指點了點信紙上那行“俘虜兩人,繳獲戰馬三匹”,說馬參將這仗打得漂亮,但更漂亮的是他接下來要乾的事——那個補給點是遊騎在狼溝以北最後的落腳點,如果能一舉拔除,狼溝以北的遊騎將失去最靠近邊境的補給依託,文安驛的安全至少能保上一個月。林辰點了點頭,把吳把總在信末附上的那句關於右腿舊傷復發的話指給韓鐵匠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吳把總那條右腿,從璦琿冰面上凍傷開始就沒好透過。暴風雪行軍時他在雪地裡給大家探路,沼澤夜襲前他扛著沙袋堵缺口,現在又跟著馬參將在狼溝裡設伏,每折騰一次舊傷就復發一次。他信裡說馬參將手下有個會針灸的軍醫給他紮了幾針,又敷了一帖藥膏,勉強能走,但從他寫字力道的衰減來看,這條腿的情況恐怕比信上輕描淡寫的那幾句要嚴重得多。
韓鐵匠沉默了一會兒,把火鉗擱在鐵砧上,用圍裙擦了擦手。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堆鐵料旁邊,從箱底翻出一塊剛淬好火的熟鐵坯,掂了掂分量,擱在鐵砧上掄起錘子開始打一副新鐵箍。錘子落在鐵坯上發出有節奏的叮噹聲,每一錘都砸得火星西濺。他說吳把總那根松木柺杖他見過,是從璦琿城牆上拆下來的舊松木料削的,用了這麼久,杖杆上己經有了細微的裂紋,早晚要斷。他得趁早給他打一副鐵箍套在柺杖頭上,鐵箍內側要留幾個倒鉤,鉤尖剛好咬進松木纖維裡,套上去就再也掉不下來。周平在旁邊蹲著看他打鐵,忽然說了一句:“吳把總那條腿要是真廢了,他以後就不能跟我們一起出關了。”韓鐵匠的錘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掄下去,只是這次落錘的力道比剛才更重了幾分。
當天晚上,林辰在鐵匠鋪後院裡鋪開紙筆,開始寫下一期報紙的頭版稿件。他把馬參將狼溝伏擊的全過程、遊騎補給點的位置和兵力、以及俘虜供詞的要點全部整理成一篇詳盡的戰報。吳把總關於那個牧民小女孩的記錄被他單獨提出來,放在“北疆家書”欄目裡作為本期的第一篇來信,標題用的是蘇晚晴上次在稿紙上加著重號的那三個字——“人都在”。韓鐵匠在旁邊排字,特意把那三個字用新鑄的大號銅活字印出來,比標題還粗一號。印出來之後他把清樣舉到油燈下看了又看,自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還不夠——這三個字不該只印在報紙上。他從字盤旁邊拿起一支炭筆,把這三個字描在一塊從通州碼頭撿回來的松木板上,木板不大,比巴掌略寬,是從劉麻子運往璦琿的那批松木料上鋸下來的邊角料。他說要把這塊板子掛在鐵匠鋪門口,讓每個來買報紙的人都能看到——人都在。
第二天一早,林辰把吳把總的信和下一期報紙的稿件一併帶到了理藩院值房。富察員外郎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馬參將率隊拔除遊騎補給點的部分時,右拳輕輕擂了一下桌面,聲音不大但力道十足。他看完之後把信遞給旁邊的筆帖式,讓他即刻謄抄三份,一份存檔,一份轉兵部,一份隨理藩院下一期的邊情通報發往璦琿。然後他看著林辰,用一種和廷議時完全不同的語氣說,這些稿件不光是在替兵部和理藩院傳遞前線訊息,也是在替那些不會寫字的人把信寫出來——那個手臂被遊騎砍傷的小女孩,她阿媽託人寫的信,她家的羊被搶走了大半,但人都在,今年春天還會回狼溝邊上放牧。這句話比多少官樣文章都更有力量。他頓了頓,又說,這些稿件要是隻印在報紙上,時間久了也就散了,不如編成一部小冊子,專門收錄“北疆家書”欄目裡的前線來信和京城百姓的回信,每一篇回信都附上原信的影印件,做成一本真正意義上的民間戰事實錄。
林辰把這個想法帶回了鐵匠鋪。蘇晚晴和陸文衡正坐在石桌兩邊整理書冊和報紙,聽到這個建議,同時停下了手裡的活。蘇晚晴說,她可以負責整理和眷抄全部稿件,按時間順序編排,每篇附上寫信人的姓名、身份和日期,沒有署名的就註明“佚名”。陸文衡說他可以用他父親傳下來的那一套書目格式給這部小冊子做總目和索引,讓將來查閱的人能像翻他家的書鋪目錄一樣方便。韓鐵匠聽完他們的話之後把剛從鐵砧上打好的那副鐵箍舉到眼前透過箍口往爐膛裡看,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說這把鐵箍是給吳把總的柺杖打的,這副銅活字是給報紙打的,這本小冊子將來是用來刻在璦琿城牆上的。他停了很久,然後說,宋應星當年在漳州暗渠裡刻那塊石碑時,碑文最後一句是“留待後來人”——他刻完了,不知道後來人是誰。現在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