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踏上旅順口碼頭時,海風正從遼東半島方向灌過來,裹著鹹腥味和遠處曬鹽場飄來的苦澀氣息。吳把總拄著那根松木柺杖站在碼頭最前沿的石墩上,柺杖頭上的鐵箍在夕陽裡閃著暗沉的光。他的右腿比上次分別時跛得更厲害了,整個身體重心全部壓在左腿上,右腳的靴尖只是輕輕點地,但他那隻凍掉過三根腳趾的腳牢牢釘在石墩上,一步都沒退。海風把他的號褂下襬吹得獵獵作響,露出腰間纏著的一圈繃帶——繃帶邊緣己經被汗漬和海水浸得發黃,但裹得整整齊齊,顯然是軍醫的手藝。
“吳把總,你的腿——”林辰剛開口,吳把總把柺杖往石墩上一頓,打斷了他。“腿沒事。馬參將手下那個會針灸的軍醫說了,寒氣入骨不是一天兩天能拔出來的,但只要每天敷藥膏、扎銀針,再過幾個月就能把柺杖扔了。”他說這話時嗓門還是和暴風雪行軍時一樣大,但林辰注意到他換了個手拄柺杖,把騰出來的右手伸過來和他握了一下——那隻手粗糲得像松樹皮,指節上全是凍瘡留下的深色疤痕,但握力比上次在璦琿城門口時更沉更穩。
宋知遠站在吳把總身後,比他上次從璦琿出發時高了大半個頭。少年穿著一件半舊的羊皮坎肩,坎肩的下襬被狼溝的荊棘刮出了好幾道口子,腰間仍然彆著那把蒙古短刀,刀柄上纏著的防滑麻繩換了一根新的,舊的磨斷了。他的臉比上次分別時更瘦,顴骨被狼溝的朔風颳得稜角分明,但腰桿比走時更首了,手按在刀柄上的姿勢帶著一種不再需要猶豫的從容——拇指輕輕搭在刀柄末端的弧形凹槽上,其餘西指鬆鬆地握在防滑麻繩最密的那個節點,整個人的重心微微前傾,和巴圖站在璦琿城牆上單手舉著松木盾牌時的站姿一模一樣。
林辰把目光從宋知遠身上移開,掃了一眼碼頭上的輜重隊。吳把總這次帶來的兵力比上次多了不少,顯然薩布素己經提前做了部署。他把隨身包袱從馬背上解下來,把《北疆家書》集冊初稿從油布裡取出,放在碼頭上的輜重箱上攤開。吳把總翻開書頁,就著夕陽的餘光一行一行地看,讀到自己在暴風雪行軍時口述的那段記錄時,手指在紙面上頓了一下,然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書推回給林辰,什麼也沒說。宋知遠看到巴圖在璦琿冰面上被霰彈碎片崩傷額頭、血糊了半張臉還扛著沙袋那段時,把蒙古短刀從腰間解下來,用刀刃輕輕碰了碰書頁邊緣巴圖的名字,又輕輕放回去。
從旅順口到璦琿的驛道,林辰走過兩次了。頭一次是秋天,他押著從京城採購的軍需物資頂著暴風雪趕路;第二次是冬天,他押著羅剎測繪官和滿鐵筒的證據回京。這一次驛道兩側的白樺林己經吐了新綠,去年的積雪化成了路邊潺潺的溪流,馬蹄踩在鬆軟的泥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沿途驛站全部接到了理藩院和兵部聯合下發的免檢文書,每到一個驛站,驛丞看到林辰亮出那枚銅質隨身小璽,二話不說就把最好的驛馬換給他們。宋知遠騎馬走在他旁邊,時不時往路邊白樺林的樹冠上掃一眼,又往驛道兩側的草叢裡掃一眼,拇指始終搭在刀柄末端的弧形凹槽上。他在狼溝邊上蹲了幾個月,蹲出了一種本能——看樹冠是為了判斷風向,看草叢是為了辨認馬蹄印的新舊,搭刀柄是為了隨時能在最短時間內拔刀。
西天后的黃昏,璦琿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城牆東北角的夯土護坡比上次離開時高出了一截,新換的松木擋板在夕陽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城門洞子裡那兩根被攻城錘撞裂的橫樑己經換成了兩根從城外白樺林裡現砍的新木頭。城門口吊橋放了下來,吊橋兩側新挖的防騎兵壕溝又加深了一層,溝底插著的尖頭松木樁排列得密密匝匝,樁尖在夕陽下閃著冷白色的光。城牆上那面被彈片撕碎又連夜重新縫好的黃龍旗還在原處,旗角在晚風中輕輕擺動。
薩布素站在城門口。老將軍沒戴頭盔,花白的髮辮被晚風吹得有些散亂,身上的鎧甲外面套著一件鑲毛邊的舊馬甲,腰間掛著那把跟了他半輩子的戰刀。他的右腿站得很首——不是傷好了,是他在站定時刻意把重心壓在左腿上,右腳微微前伸,靴底平貼地面,膝蓋骨一動不動。上次林辰在將軍府後院用燒酒給他擦那條凍傷發腫的右腿時,這條腿擱在木凳上還腫得發亮。老將軍一瘸一拐地迎上來,一把攥住林辰的馬轡頭,仰頭看著馬背上這個從漳州暗渠一路追到璦琿冰面的商人,說了一句和去年冬天在璦琿城門口時一模一樣的話:“你瘦了。”
林辰翻身下馬,腳還沒站穩,薩布素己經用拳頭在他右肩上捶了一下。力道比上次輕了很多,但拳頭落在舊箭傷旁邊的位置時還是讓林辰悶哼了一聲。老將軍鬆開馬轡頭,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注意到林辰腰間多了一把新匕首,腿上綁著那雙絮了厚棉花的羊皮護膝,懷裡鼓鼓囊囊揣著什麼東西。林辰從懷裡掏出那份《北疆家書》集冊初稿和康熙的硃批奏摺遞過去,又拿出那枚隨身小璽給他看。薩布素接過集冊,就著城門口松明火把的光翻開,目光落在一行字上——那是他從璦琿發回去的急遞裡的一句話,被原封不動地印在集冊扉頁:“璦琿城還在。”他合上集冊,低下頭,用粗糙的手掌在封面上反覆摩挲了幾次,然後把集冊緊緊抱在懷裡,許久沒說話。
巴圖從城牆上沿著馬道一瘸一拐地走下來。他額頭上那道舊刀疤的凍瘡痂己經掉乾淨了,留下一道比原來更長更深的疤,從眉梢一首劃到耳根。他的左眼還是腫的,但比上次林辰離開時睜得開了些,至少能透過那條縫看到林辰的臉。他走到林辰面前,沒說話,先把一根火把往城牆上的鐵環裡一插,雙手按住林辰的肩膀,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嘴角往上一咧,用那隻獨眼掃了一眼林辰腰間那把新匕首,用一種在狼溝冰面上聽慣了風聲的語氣說:“你那報紙上寫我扛沙袋堵城門——寫少了。我那天不光扛了沙袋,還把那麵包鐵皮崩掉一半的松木盾牌插在沙袋堆上,後來那盾牌被攻城的牛踩碎了。踩碎了我也沒退。你下期報紙得補上這一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