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把銅活字和油墨搬進璦琿城那天，薩布素在將軍府議事廳隔壁騰了一間屋子出來。屋子不大，原是存放軍備冊和驛報抄件的檔案室，西壁都是夯土牆，只在南面開了一扇小窗。薩布素親自把堆在屋裡的松木箱搬到走廊上，最後一箱軍備冊被他單手拎起來時右腿膝蓋咔噠響了一聲，他眉頭都沒皺一下，把箱子擱在牆根，回頭對林辰說這間屋子歸你了，前線印報，就地採編，就地分發，不用再等京城千里迢迢往回送。
林辰把韓鐵匠打的那套銅活字從油布包裹裡取出來，一枚一枚地排在松木字盤裡。這副字模比京城鐵匠鋪裡那副小了一號，是韓鐵匠專門為前線便攜使用改過的，字身更短，筆畫更細，但每一個字的起筆收鋒都和漳州鐵匠巷老牆上那塊鐵板上的弧線標記一樣精準。陸文衡從蘇州帶來的宋版《漢書》校勘記被他翻了出來，其中幾頁詳細記錄了宋代刻工對字模筆畫的處理方法，他把這幾頁校勘記攤在字盤旁邊，對照著調整筆畫粗細和字間距。屋子角落裡堆著幾捆剛從通州碼頭運來的印報用紙，紙邊還帶著海風鹹腥的氣味。
第一期璦琿版報紙定在三天後開印。林辰和巴圖商量了一下，決定把薩布素在城牆上用羅剎話喊話勸降測繪官的事放在頭版。測繪官在璦琿關押期間己經學會了簡單的漢話，每天蹲在監舍裡用炭筆在樺樹皮上寫寫畫畫，漸漸能和守軍進行基本溝通。他還自己編了一份羅剎話和漢話對照的手寫詞彙表，有幾次守軍炮手在校準炮位時爭論射角引數，他在旁邊聽了半天，用生硬的漢話插了一句“抬高一度”，炮手將信將疑地照做了，果然正中土丘後方的靶標。薩布素知道後沉默了良久，提著戰刀親自去了監舍，隔著柵欄用雅克薩戰場上學會的羅剎話一字一頓地對測繪官說：你是羅剎人，但你也是人。你的人把你扔在這裡不管，你自己決定你要站在哪邊。
巴圖負責口述當時的情景，林辰執筆記錄。巴圖口述時眉飛色舞，把他那隻還腫著的左眼使勁睜大了些，說薩布素說那句話時臉上的表情和他當年在尼布楚談判時簽下自己名字時一模一樣，又說他事後問薩布素當時心裡在想什麼，老將軍把戰刀往地上一頓，說老子在想這小子要是不答應，就讓他繼續蹲在監舍裡畫樺樹皮，畫到答應為止。林辰把這些原話全部記下來，連巴圖唾沫星子濺在稿紙邊緣的位置都保留了。他把初稿念給巴圖聽，巴圖聽完之後笑得額頭上的舊刀疤都快裂開了，說得再添一句——他問測繪官那句“你自己決定你要站在哪邊”之前，還往監舍裡扔了半塊凍硬的乾糧，測繪官接住了，看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說第一句漢話。林辰把這個細節加進稿件末尾，在旁邊標註了一個星號，準備印在頭版左下角。
宋知遠在狼溝蹲了幾個月，練出了一手畫地形圖的本事。他用炭筆在樺樹皮上畫了一幅狼溝北端斥候哨位的分佈圖，每處哨位的位置、觀察角度、換崗路線和撤退路線都用粗細不同的線條標註得清清楚楚。林辰看著他在樺樹皮上畫的哨位分佈圖，線條剛勁有力，比起去年冬天在暴風雪行軍路上躲在白樺林裡削矛杆的那個少年，己經完全判若兩人。他說這幅圖畫得好，下一期報紙專門闢一個版面，就叫“斥候手記”，每期登一篇宋知遠畫的前線地形圖和哨位觀察筆記，讓看報的人知道斥候是怎麼在狼溝裡蹲守遊騎的。宋知遠把炭筆夾在耳後，在腰間那把蒙古短刀的刀柄上反覆摩挲了片刻，嘴角微微往下抿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第一期璦琿版《京師商報》印出來那天，林辰站在字盤旁邊看著第一張報紙從墨輥下緩緩滑出來。油墨的氣味在夯土牆圍成的小屋裡瀰漫開來，和隔壁將軍府議事廳裡飄來的松木煙味混在一起。巴圖伸手搶過第一張報紙，把報紙舉到眼前，看到自己口述的那段勸降稿時仰起頭哈哈大笑，笑完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把報紙塞進薩布素手裡。薩布素把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測繪官樺樹皮詞彙表的附錄時，抬頭看了林辰一眼，然後把報紙摺好放在桌上，摘下腰間那把戰刀橫壓在報紙上面，壓得很輕，刀背剛好貼著報紙邊緣。
報紙在璦琿守軍裡傳閱開來。識字的老兵給不識字的新兵念，唸到薩布素用羅剎話勸降測繪官那段時，有個正在擦炮管的年輕炮手聽得入了神，手裡的麻布掉在炮架上都沒發覺。巴圖在城牆上巡邏時聽到幾個新兵蹲在垛口後面爭論，勸降究竟是好事還是冒險。一個說測繪官是俘虜不該給他好臉色，另一個說薩布素將軍自己都說了——你是羅剎人但你也是人。巴圖走過去拍了拍那個說“不該給他好臉色”的新兵肩膀，說等你哪天在冰面上被霰彈碎片崩傷了額頭，血糊了半張臉還得扛沙袋堵城門的時候，你就知道薩布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測繪官本人也被允許看這份報紙。他坐在監舍角落裡，就著從鐵柵欄縫隙透進來的日光把勸降稿從頭看到尾，看到末尾那個星號標註的“半塊乾糧”細節時，翻譯在旁邊確認了幾遍，他確認自己沒看錯後，把報紙疊好放在膝蓋上，低頭沉默了許久，然後用羅剎話輕輕說了句什麼。翻譯轉頭對林辰說，他說他在璦琿關押期間畫樺樹皮、寫詞彙表、幫炮手校準炮位，現在又看到了這則報道——他畫的那些樺樹皮詞彙表被收在了報紙最後一版的附錄裡。他想託林辰把他那份樺樹皮詞彙表的手稿寄回京城，交給理藩院存好。
傍晚時分，林辰在將軍府議事廳裡和薩布素核對下一期報紙的稿件時，巴圖忽然推門走進來。他把一隻布口袋擱在桌上，袋口鬆開，裡面是一疊樺樹皮和幾張皺巴巴的毛邊紙，每張紙上都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有的署名，有的沒署名。他說今天下午他在城牆上走了一圈，把這些東西收了回來——全是守軍和民夫聽說第一期璦琿版報紙上登了普通人的故事，也想把自己的故事寫下來，塞進報紙裡。有的寫了自己在冰面上看到戰友犧牲的那一夜，有的寫了家裡老孃還在等自己回家，有的只寫了一句話：“俺扛過的松木料還在城牆上擋著嗎？”林辰把這句話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和通州碼頭腳伕王大力寫的那句放在一起，說下期報紙的“北疆家書”璦琿分版，頭一篇就用這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