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311章 降兵(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土丘頂上的戰鬥在傍晚時分結束了。夕陽從黑龍江對岸的璦琿城方向斜斜地打過來,把整片土丘染成一片暗紅。掩體裡的羅剎兵被巴圖的騎兵分割成幾塊,相互之間無法呼應,彈藥箱裡的燧發槍子彈己經見底,幾個還在抵抗的軍官被薩布素用刀背敲掉了兵器,捂著骨折的手腕靠在胸牆上喘著粗氣。土丘西側滑坡區域的重型火炮全部被繳獲,炮車歪歪斜斜地卡在碎石堆裡,牽引繩被巴圖砍斷了大半,馱馬跑散了幾匹,剩下的被璦琿騎兵牽到土丘背面臨時圍起的馬欄裡。幾個炮手蹲在炮車輪子旁邊,雙手抱頭,身上的軍服被汗水和硝煙浸透,在傍晚的寒風中凍得簌簌發抖。

宋知遠蹲在胸牆後面,把那把蒙古短刀平放在膝蓋上,刀刃上沾著的硝煙灰和石屑還沒來得及擦掉。他撕下一塊從掩體沙袋上撿來的粗麻布,把刀刃從刀根到刀尖一寸一寸地擦乾淨。他的動作很慢,擦到刀背上那道被刺刀磕出來的新白印時手指頓了一下,又繼續擦下去。巴圖從他身邊走過去,肩上扛著兩把繳獲的羅剎燧發槍,槍管上刻著的沙俄雙頭鷹徽在夕陽下閃著暗沉的光。他低頭看了看宋知遠膝蓋上那把刀,說刀背上那道白印不算什麼,回去找韓鐵匠磨一下就行——韓鐵匠上次給他打的那副柺杖鐵箍到現在還牢牢箍在吳把總的松木柺杖上,磨把刀更不在話下。宋知遠沒有回答,只是把麻布翻了個面,把刀刃另一面也擦乾淨,然後把刀插回腰間刀鞘裡,刀柄上纏著的防滑麻繩在虎口處被磨得起了毛。

幾個璦琿騎兵把俘虜的羅剎兵從掩體裡押出來,在胸牆前面排成一排。一個年輕的璦琿騎兵拎著馬刀站在俘虜面前,刀刃上沾著血跡,他的同袍在剛才的衝鋒中被土丘頂上射下來的子彈擊中犧牲,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刀尖對著俘虜中最前面那個軍官的胸口。薩布素快步走過去,把戰刀橫在兩人之間,刀背壓住他的刀刃,說戰場上殺紅了眼是常事,但戰刀不該對著己經放下兵器的人——如果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就和當初衝進璦琿城燒殺搶掠的羅剎人沒什麼兩樣了。那個騎兵抬頭看著薩布素,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刀刃上的血跡,把馬刀緩緩收回刀鞘,退後兩步站在薩布素身後,手還在微微發抖,但刀尖己經不再對著俘虜了。

這時候測繪官從土丘下面的碎石灘方向走了上來。他沒有帶武器,身上還穿著關押期間璦琿守軍給他的那件舊棉袍,袍角被碎石刮破了幾道口子。他走到掩體旁邊,用生硬的漢話喊了一聲。那聲音不大,但在降兵群中引起了一陣騷動——幾個蹲在地上的炮手同時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穿著清軍舊棉袍、用漢話向他們喊話的羅剎人。測繪官走到俘虜排前面,用羅剎話和他們交談了幾句,聲音不高,語氣平穩,像是在和一個普通的同鄉閒聊。俘虜們的表情從驚愕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遲疑。一個年長的炮手試探著用羅剎話問他為什麼沒有死,為什麼穿著清軍的棉袍,測繪官回答了什麼,站在遠處的薩布素聽不太清,但他看到測繪官從懷裡掏出了那份璦琿版《京師商報》第一期,報紙邊角己經磨得起了毛邊,他把報紙攤開,指著上面那篇勸降稿給俘虜們看。那個年長的炮手湊近了看報紙,又抬頭看了看測繪官的臉,然後轉過頭和旁邊的幾個炮手低聲交談了幾句,慢慢站起來,把纏在手臂上的一道羅把軍徽布條解下來,疊好放在地上。旁邊的炮手也一個接一個地把軍徽布條解下來,整整齊齊地碼放在胸牆邊緣。

薩布素站在掩體外面看著這一幕,一言不發。測繪官和俘虜們談完後轉身走到薩布素面前,用生硬的漢話說了一個很短的句子。薩布素聽懂了他的意思——這些人不想打了,他們是被徵調來的農戶子弟,不是哥薩克騎兵,從來沒有見過璦琿城牆上的松木擋板到底有多厚,只是聽軍官說打璦琿城很輕鬆。測繪官請求讓他們把軍徽布條解下來、表明放下武器並非出於強迫,他也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了報紙勸降稿的空白處——不是為了記功,是為了讓人知道,他是自願站在這一邊的。薩布素聽完之後低下頭,用粗糙的手掌在戰刀刀背上反覆摩挲了片刻,然後抬頭看著測繪官說,你叫什麼名字,從今天起不用再叫“測繪官”了,你有名字。測繪官從懷裡掏出一塊畫滿了草稿的樺樹皮,在背面空白處用炭筆寫下了自己的羅剎文全名,又在下面用歪歪扭扭的漢話注了三個字。

當天晚上,林辰在印報室裡謄寫第二期璦琿版報紙的增刊。他把勸降過程的每一個細節都如實記錄下來:測繪官拿著報紙走到俘虜面前,俘虜們一個接一個地把軍徽布條解下來碼放在胸牆邊緣,測繪官在報紙空白處寫下自己的名字。他聽到測繪官用生硬漢話說出那句請求時停了一下筆,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城牆上新換的松木擋板在月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土丘方向被繳獲的重型火炮正被輜重隊用騾車往璦琿城裡拖運,炮車鐵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在夜色中傳得很遠。他收回目光繼續往紙上寫字,寫到那個名字時把三個字寫得格外端正,每一筆都像韓鐵匠刻銅活字時那樣精準。

宋知遠蹲在印報室角落裡,把蒙古短刀擱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磨那道新磕出來的白印。磨刀聲沙沙的,不快不慢,和狼溝斥候哨位旁邊松針落在雪地上的聲音混在一起。他的拇指搭在刀柄末端的弧形凹槽上試了試刃口,又繼續磨了幾下,停下來用一塊從掩體沙袋上撕下來的粗麻布擦乾淨刀刃,把刀舉到油燈前仔細看那道白印是否被磨平了。這時候林辰把謄好的稿件遞給他,讓他看看有沒有記漏什麼細節。宋知遠接過稿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巴圖用刀背敲掉羅剎軍官兵器的描述時微微抿住了嘴角,抬頭看著林辰,說他想給這把刀起個名字——以前從來沒想過給刀起名字,刀就是刀,砍斷矛杆、削尖松木、磨平卷口,都是刀的本分。但今天在土丘上他用刀背敲掉那個羅剎兵的刺刀之後,那個羅剎兵沒有受傷,只是刺刀脫手了。那人蹲在掩體角落裡,眼睛裡沒有恨意,只有困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握刀的敵人明明有機會刺穿他的要害,卻只是敲掉了他的刺刀。他在那一刻忽然想到,這把刀從通州鐵匠鋪的爐火裡被韓鐵匠打出來開始,砍斷過哥薩克騎兵的矛杆皮套,削尖過從白樺林裡砍下來的松木料,磨平過沼澤夜襲時在鐵矛杆上磕出的卷口,從來沒有沾過一個人的血。它應該有個名字。

林辰問他叫什麼。宋知遠把短刀平放在字盤旁邊的榆木桌上,刀身被油燈光映出一層暗沉的青藍色光澤,刀刃上那道舊卷口己經磨得幾乎看不見了,只有對著光時才能看到一道極細的波浪狀紋理。刀背上有幾道新磕出來的白印,那是和羅剎兵的刺刀碰撞時留下的——不是刀刃對刀刃的砍殺,是刀背對刺刀的格擋。他想了想,說叫“止鋒”,停止的止,鋒刃的鋒——不是沒有鋒芒,是不用鋒芒。這把刀的刀刃從來不沾活人的血,它只是擋住那些要傷人的鋒利東西——擋住矛尖,擋住刺刀,擋住那些想從缺口衝進來的騎兵,用刀背敲掉那些想把璦琿城牆撕開一道口子的兵器。林辰把這個名字寫在稿件末尾,作為“斥候手記”欄目的最後一篇附記,印在“北疆家書”璦琿分版的正下方。附記的標題只用了兩個字,他特意從韓鐵匠的字盤裡挑出兩顆筆畫最乾淨、鋒稜最清晰的特鑄小號活字,排在那篇附記的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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