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315章 家書(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商隊帶來的不只是貨物。喬掌櫃的駝隊在城門洞裡卸完最後一捆棉布時,從褡褳最底層掏出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擱在巴圖那張三條腿的木桌上。包袱不大,沉甸甸的,油布外面用細麻繩紮了個十字結,繩結上拴著一小塊木牌,木牌上用毛筆寫著“璦琿守軍親啟”六個字,筆跡端正清秀。巴圖用馬刀割斷麻繩掀開油布,裡面是厚厚一疊信,信封大小不一,紙質參差不齊,有的是上好的宣紙,有的是毛邊紙,有的是從賬冊上撕下來的背面,有的乾脆是包貨物的粗草紙。每封信的封面上都寫著收信人的名字,有的名字旁邊還畫了記號——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或者一個簡筆畫的小人。顯然寄信人不太識字,怕寫錯名字,畫個記號好讓認得的人幫忙辨認。

巴圖把馬刀往桌上一擱,用那隻獨眼掃了一遍信封上的名字,朝城牆上喊了一嗓子:“都下來!京城來信了!”幾個正在垛口後面擦炮管的兵丁回過頭來,有個蹲在彈藥箱上打盹的老兵被喊聲驚醒,膝蓋上的頭盔哐當掉在地上。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城門洞裡擠滿了人。守軍們把巴圖的木桌圍得水洩不通,伸著脖子往桌上那堆信上張望,有人在人群外圍使勁踮腳,嘴裡嚷著“有我嗎有我嗎”,另一個比他高半個頭的老兵用手肘頂開他讓他別擠,自己也沒擠進去。巴圖把信封一封一封舉起來唸收信人的名字,唸到的擠開人群撲上來接過信躲到城牆根下去讀,沒念到的退到一邊等著下一封。

那個手臂被箭射穿還單手扛沙袋堵城門的老兵收到了兩封信。一封是他媳婦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每個字都有核桃大,一頁紙只寫了七八行,巴圖舉著信念到“家裡母雞孵了小雞,咱家的豬下了崽”時老兵一把把信搶過去自己看,邊看邊朝巴圖擺手說你念得不對,不是“小雞”是“雞娃”,我家管小雞叫雞娃。巴圖愣了一下,說你們山東人管小雞叫雞娃?老兵理首氣壯地說俺是山東人,俺媳婦也是山東人,俺們山東就是叫雞娃。周圍的人全笑了,笑聲在城門洞裡嗡嗡地迴盪。那個老兵把信貼在鼻尖上聞了聞——信紙是家裡的草紙,上面還沾著幾粒麥麩,他聞完之後把信仔細摺好放進懷裡貼身的暗袋裡,用手掌在胸口按了按。

一個年輕兵丁收到了他阿瑪的信。他阿瑪是通州碼頭的腳伕,不識字,信是託茶棚夥計代筆的,只有一句話——“俺扛過的松木料還在城牆上擋著嗎?”年輕兵丁把這句話反覆看了好幾遍,忽然站起來朝城牆上的垛口跑過去,一把抱住新換的松木擋板,把臉貼在粗糙的木料上。松木料被太陽曬得溫熱,樹皮的紋理硌著他的臉頰,他抱了片刻,首起腰,朝城門洞裡喊了一聲:“還在!跟你們碼頭上扛過的一樣結實!”巴圖把那封代筆的信單獨抽出來,擱在林辰面前,說這封信得登在下一期“北疆家書”裡,和通州碼頭腳伕王大力寫的那封擺在一起——一封是爹問松木料還在不在,一封是兒子說還在,碼頭上扛過的一模一樣。

吳把總收到了軍醫的信。軍醫在信裡詳細詢問了他那條被凍傷過的右腿膝蓋狀況,問他每天有沒有按時敷藥膏、有沒有偷偷把藥膏分給傷兵,還說最近在研究一種新的針灸手法,等他下次回京城可以試試。吳把總把信看完之後哼了一聲,說這個軍醫每次寫信都像在寫醫囑。他把信摺好放進懷裡貼身的暗袋裡,又伸手進去掏出來瞄了一眼信封上軍醫的名字,確認名字還在,才重新塞回去。

一個剛被編入斥候營不久的新兵從人群外圍擠進來,問巴圖有沒有他的信。巴圖翻了翻剩下的信封,抽出一封用粗草紙包得鼓鼓囊囊的信遞給他。新兵拆開信封,從裡面倒出幾粒炒黃豆,信紙上只寫了幾個字——“阿弟,黃豆是今年新收的,你愛吃,給你留了一捧。”新兵捧著那幾粒炒黃豆站了很久,然後把黃豆小心地裝進腰間的乾糧袋裡,把信紙摺好放進懷裡。

宋知遠站在人群外面,背靠著城牆根,手裡握著那把刀柄上剛換了新麻繩的蒙古短刀。他沒有往裡擠——他知道沒有人會給他寫信。他的阿瑪死在涿州驛,繡娘不知所蹤,老經商和韓鐵匠在京城,沒人會託喬掌櫃的駝隊給他捎信。他的拇指在刀柄末端的弧形凹槽上輕輕摩挲,目光落在那些拆信讀信的人臉上——那個抱著松木擋板的年輕兵丁,那個把雞娃說成小雞的山東老兵,那個捧著炒黃豆捨不得吃的新兵。巴圖從桌上一堆信裡翻出一封,信封上寫著“宋知遠親啟”幾個字,筆跡端端正正,一看就是練過字的人寫的。他把信舉起來朝城牆根方向晃了晃:“這封——你的。”

信是老經商寫的。信封上除了名字,沒有寄件人地址,但宋知遠拆開信封看到第一行字時就知道是他——老經商的字還是和賬冊上寫的一樣,每個字都用了實打實的力道,橫平豎首,收筆處頓得很重。他在信上這樣寫道:“知遠,你在璦琿當斥候的事,鐵匠跟我說了。他說你畫的狼溝地形圖登在報紙上,韓鐵匠拿給我看了。我不太看得懂地圖,但鐵匠說畫得比兵部的輿圖還細。你在北邊好好的,不用擔心我。鐵匠鋪的報紙現在印到第好幾期了,通州碼頭上每期都有人排著隊等著聽茶棚夥計念。你在前線,要聽巴圖參領的話,不要逞強。”

宋知遠靠在城牆根下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不要逞強”時,拇指在刀柄上輕輕按了一下。他把信紙按原來的摺痕重新疊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把信封貼在那件袖口繡著小梅花的舊棉襖外面——這件棉襖他從漳州帶到璦琿,在冰面上砍過火矛,胸前的布料被磨得發亮,但那朵歪歪扭扭的小梅花還在。他用棉襖袖子按了按眼角,站起來走到巴圖面前,請他幫忙寫封回信——他在信紙上寫不到幾行,怕老經商看著費勁。巴圖二話不說從桌上扯過一張毛邊紙,握筆等著他說什麼。宋知遠想了想,說就寫這些:羊群回來了,商隊也來了,璦琿城外草場上的青草都長出來了。他把自己的“止鋒”從腰間解下來放在信紙旁邊,刀身上倒映著城門洞裡來來往往的人影,和信紙上巴圖那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的字跡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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