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洞裡寫回信的事登上報紙後沒幾天,巴圖又來了。他蹲在城牆根下把宋知遠剛畫好的一份狼溝巡邏路線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炭筆畫的線條在他那隻獨眼前晃來晃去,他認出了狼溝的形狀——那條溝他摸黑爬過無數次,閉著眼都能畫出溝底的每一塊石頭——但圖旁邊標註的幾行字,他看得很吃力。“巡邏”兩個字筆畫太多,他認得“巡”字的走字底但右邊那個字不認得,“邏”字乾脆全不認識。他把樺樹皮擱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拄著馬刀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印報室門口,推開門,用沙啞的嗓子朝屋裡說了一句:“林辰,你那個報紙,能不能教我們認字。”
印報室裡正在校對下一期清樣的林辰抬起頭,手裡蘸墨的筆懸在半空中。他原本正在逐字校對謝苗的口述稿,謝苗的口述稿己經越來越流暢了,漢話夾雜著羅剎話的句式越來越少,他甚至開始嘗試用漢話自己寫草稿,雖然字跡還像剛學寫字的蒙童那樣笨拙,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用力,像是要把每一筆每一畫都刻進紙裡。林辰把筆擱在硯臺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巴圖說,前天晚上山東老兵把媳婦的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信上的字他認不全,有幾個字還是他連蒙帶猜讀出來的。昨天在操練場上那個抱松木擋板的腳伕兒子蹲在垛口後面用刺刀在雪地上劃拉,劃拉了半天劃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王”字——那是他阿瑪的姓,他在通州碼頭當腳伕扛松木料的阿瑪就姓王。巴圖把所有這些都看在眼裡,昨天想了一夜——守軍裡識字的人不多,很多人收到家書後只能拜託幾個識字的同伴念給自己聽,有些人想寫回信卻說不了幾句話,因為腦子裡有話說不出,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上回他幫人代筆寫回信手都寫酸了,總不能次次都讓他和林辰兩個人蹲在城門洞裡寫到半夜。“你得開個識字班,”巴圖把馬刀往地上一頓,“就用你那個報紙教。報紙上寫的都是真事,他們學起來有滋味——認字不就是為了看懂自個兒的事嗎。”
林辰把識字班的事跟薩布素說了。薩布素站在議事廳的輿圖前面,用戰刀刀尖指著璦琿城東北角那片新換的松木擋板,說加固城牆缺砂岩石料,得去城外北邊那片山坳裡開採,修城牆的民夫們每天早出晚歸,識字班可以在晚飯後的時間辦,不耽誤白天守城和採石。他把戰刀收回刀鞘,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課堂就設在將軍府議事廳——老子這張桌子,晚上不用批文書,給你們當課桌。”
第一期識字班開課那天傍晚,將軍府議事廳裡擠滿了人。薩布素那張平時攤著輿圖和軍備冊的松木長桌上擺著十幾份新印出來的報紙,每一份報紙旁邊都擱著一支禿了頭的毛筆和半張毛邊紙——筆是通州鐵匠鋪的貨,紙是周平從文安驛驛站裡省下來的。來的人有滿頭白髮的伙伕,有剛從城牆上換下來的哨兵,有在操練場上被巴圖訓了一下午的新兵,還有幾個在炮戰中失去了丈夫的璦琿婦女——她們不識字,但每一期報紙都託人念給她聽,現在想自己認字。幾個年紀尚小的兵丁擠在長桌最前面,手裡攥著毛筆像攥著刀,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巴圖站在長桌最前面,把一份報紙舉起來,指著上面的標題對所有人說:“今天學的字,就是這期報紙的頭版標題——《羊群回來了》。”他用粗糙的指尖逐字點著那幾個字,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把識字變成了和操練場上教新兵握刀一樣自然而然的事。那個抱著松木擋板的腳伕兒子坐在長桌中間,低著頭用毛筆在毛邊紙上照著報紙上的標題描字,描到“羊”字的羊角時筆尖頓了一下,羊角那一撇寫歪了。他抬頭看了看旁邊一個守軍的作業,又看了看巴圖的示範,把紙翻過來重新描了一遍,這一次羊角寫正了。他對著紙上那兩個字反覆看了好幾次,放下筆搓了搓手上沾著的墨漬,說了句這字以前他阿瑪寫給他看的時候他看不懂,現在他自己能寫了——回信的時候要寫這個“羊”字,告訴通州那邊羊群回來了,璦琿城外草場上放羊的牧民也回來了。
林辰站在長桌另一頭,把謝苗口述、翻譯筆錄的識字教材一篇一篇地分發下去。謝苗編的這份教材別出心裁,他把自己在樺樹皮上記錄的羅剎詞彙和漢話詞彙並排寫在紙上,左邊是羅剎文,右邊是漢話,下面用炭筆畫了簡圖示意。他教山東老兵把“雞娃”寫成“雞娃”而不是“小雞”,教腳伕兒子把“松木料”寫成“松木料”而不是“木頭”,把每個人嘴裡最鮮活的話原封不動地留在紙上。教到“刀”和“刀背”時,他請坐在角落裡旁聽的宋知遠從腰間解下那把蒙古短刀,把刀舉起來給所有人看刀刃和刀背的區別,用生硬的漢話一字一頓地說:刀背——不殺人。
宋知遠接過自己的刀,拇指搭在刀柄末端的弧形凹槽上,把刀背朝上平放在報紙旁邊,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刀背上那些和刺刀碰撞時留下的新白印。坐在他旁邊的年輕兵丁湊近了仔細看,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刀背上那道最深的磕痕,隨即縮回手,在自己的毛邊紙上照著描了一個“止”字。他在這個字旁邊又寫了兩個字——“止鋒”,這正是宋知遠給自己這把刀起的名字。巴圖拿起他那把崩了三個豁口的哥薩克馬刀,和“止鋒”並排放在一起,一面是薩布素卸人兵器的刀背,一面是宋知遠敲掉刺刀的“止鋒”,它們在燭光下並肩躺著,刀刃朝下,刀背朝上。
薩布素站在議事廳門口,背靠著門框,雙手抱在胸前,那條受過傷的右腿微微彎曲著,腳尖點地。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看著滿屋子的人趴在桌上描字,巴圖的大嗓門在燭光裡迴盪,宋知遠的“止鋒”平放在報紙旁邊,謝苗的畫著簡圖的教材在人們手裡傳閱。他將戰刀解下來輕輕靠在門框上,就這麼抱著胳膊靠在門邊,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