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鑒時空:康熙年間的跨代商賈》第332章 民聲(1)

作者:愛吃素炒香芹的田大人·1個月前

國子監刻書作坊的字模刻到第三課“羊群”時,陸文衡把林辰請了過去。他說課文中有一句周平從文安驛發回來的原話,寫的是喀爾喀牧民小女孩騎在馬上趕羊群,“頭羊的鈴鐺聲和商隊的駝鈴聲混在一起,風一吹就飄過了黑龍江”。幾個老刻工對“飄過了黑龍江”這幾個字拿不準,有人覺得“飄”字太軟,該用“傳”字;有人覺得“飄”字正好,因為鈴鐺聲在風裡就是飄的,不是傳的。陸文衡拿不定主意,把林辰叫來定。

林辰站在刻書作坊的松木長桌前,把那張字模紙舉到窗邊對著光看。字是韓鐵匠新鑄的銅活字印出來的,筆畫清晰銳利,和璦琿印報室裡那副字模同出一爐。他說用“飄”字。周平寫那篇報道時人在草場上,風從黑龍江面上吹過來,羊群在前面跑,頭羊的鈴鐺掛在脖子上,聲音混在駝鈴聲裡,在風裡一蕩一蕩的,就是飄。老刻工們互相看了一眼,不再爭了。年紀最大的那個刻工把字模取下來,拿起刻刀在木板上重新刻了一遍,嘴裡嘟囔著說這期教材刻完之後,他要親自去通州碼頭上聽一回駝鈴,看看是不是真的會飄過黑龍江。

陸文衡給林辰倒了杯茶,說起這些天國子監裡的事。六部的官員們現在寫摺子,總愛在末尾加一段剪報。吏部一個考功司的郎中說自己把“北疆家書”欄目當成了兒子的開蒙讀物,每晚睡前給兒子念一段,唸到王大力那封信時兒子問他什麼是松木料,他從床底下翻出一塊去年修房頂時剩下的松木料給兒子看,說就是這種東西,璦琿城牆上的擋板就是這種木料釘的。農部一個主事把識字班的存糧算術題抄下來,在司裡讓幾個新到的候補主事也算了一遍,算錯的罰幫謄書吏抄一晚上的公文。連往常只碰經史子集的國子監祭酒,都在課試中加了一道策問題——“通州腳伕王大力之子守璦琿,其父問松木料仍在否,其子答還在。論此二語中可見何者。”

林辰聽著這些事,心裡有些意外。他原本只是想把璦琿的事印出來讓更多人看到,但現在這些東西正在以他沒想到的方式滲進京城的每一道縫隙裡——從六部衙門的剪報夾,到國子監的策問題,再到通州碼頭上腳伕們蹲在茶棚門口等報紙的習慣。他忽然意識到這份報紙己經不完全是他自己的了,它正在變成一個屬於所有人的東西。

這個念頭在傍晚回家的路上變得更清晰了。他穿過菜市口時看到兩個巡街的捕快蹲在燒餅攤旁邊,其中一個用劍鞘在泥地上比劃著給另一個講璦琿城防工事,說這個凹進去的地方就是放炮的地方,那些扛沙袋的人每天要在城牆和護城壕溝之間來回跑好多趟。林辰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家雜貨鋪門口,一個婦人正把一張報紙鋪在米櫃上,指給懷裡的孩子認字:“看這個字——‘羊’,上次你爹來信說狼溝邊上羊群回來了,就是這個‘羊’字。”孩子把手指按在“羊”字上描了一遍,抬起臉說:“那咱們傢什麼時候也能養羊?”婦人摸摸他的頭,什麼也沒說。

回到觀音衚衕時天己經擦黑了。蘇晚晴正把陸文衡送來的國子監樣書一本一本地攤在槐樹下的石桌上校對。她面前擺著三本新印出來的識字教材,頁面上還壓著幾枚鎮紙,邊角在夜風中輕輕翻動。林辰拉了張矮凳在她旁邊坐下,把今天國子監裡的事講了一遍。蘇晚晴聽完之後合上一本教材,轉頭看著他,說:“你有沒有發現,最近來找你的人和以前不一樣了。”林辰問怎麼不一樣。她把教材翻開到第二課“刀背”,指著上面那幅巴圖和宋知遠兩把刀並排的木板畫說:“以前來鐵匠鋪找你的人,要麼是買報紙的,要麼是問璦琿戰況的,要麼是讓你幫忙遞摺子的。現在來的人,有的是刻教材的,有的是問你字怎麼寫的,有的是問松木料長什麼樣的。他們不是來打聽訊息的,是來學怎麼說話的。”

她頓了頓,把教材放在膝頭,聲音像在和一個很熟的人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把璦琿的話帶回了京城。現在這些人在用自己的話去跟別人說,跟自己的孩子說,跟自己在西邊當兵的人說。你不在璦琿了,但那些話還在京城裡長,像槐樹一樣,根紮下去就拔不掉了。”她說完站起來,在圍裙上拍了拍,朝屋裡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說灶上還熱著粥,今天加了小米,比昨天稠。

林辰坐在石桌上,把蘇晚晴剛才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側過身,從懷裡掏出那面黃龍旗掛在槐樹枝上。旗幟在晚風裡輕輕擺動,旗角上那朵血絲繡成的梅花被風托起來,又落下去。他想起第一次在報國寺鬼市上見到蘇晚晴時的情景,那時候他說過一句話——天下將定未定,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現在他做完了。

第二天清晨,梁九功又來了。這次他沒傳聖旨,只帶了一封信,是薩布素從璦琿發來的。信很短,說識字班新來了三十幾個學員,全部是從科布多方向過來的喀爾喀年輕人。他們不是來當兵的,是來學認字的。其中有個人說了一句喀爾喀牧民的諺語,薩布素讓謝苗翻譯出來,寫在信裡給林辰看。謝苗的譯文是:“馬群跑得再遠,也要回到有水草的地方。人學了字,心裡就有一塊不幹涸的草場。”林辰把信看了兩遍,抬頭望向璦琿方向。梁九功站在院門口,沒有著急走,拂塵搭在臂彎裡,用很輕的聲音補了一句:“皇上讓你下期報紙把這句話登在‘北疆家書’欄目的開頭。”

林辰點了點頭,從屋裡搬出韓鐵匠新鑄的一幅銅活字開始排版。他把那兩句話排成兩行,第一行是謝苗的譯文,第二行是用喀爾喀話寫的原文。喀爾喀話的原文是薩布素請謝苗用羅剎字母拼寫出來的,像一排彎彎曲曲的草繩子,和旁邊方方正正的漢字並排放在一起,竟然很協調。他推過油墨時想到蘇晚晴昨晚的話——現在這些人在用自己的話去跟別人說。是的,不是他在替他們說話,是他們自己在說。他不過是個印報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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