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甸上的腳印極淺，像被風颳了半宿的炭痕，不細看根本尋不著。林辰追著米哈伊跑，越往北越覺得腳下發燙。太陽己經升到半空，照得遍地草灰泛白，像落了一層冷霜。米哈伊跑得不顧一切，傷腿在身後拖出一道斷續的灰溝。紅月亮緊隨其後，頸上的信物磕在胸口，一聲一聲，像在敲著什麼極遠的東西。林辰一邊追，一邊朝來路掃了幾眼。巴圖沒有跟來，宋知遠還守著硝洞。若這腳印是餌，他們三個人便是被那頭老狼引出來的孤羊。
“米哈伊！”林辰喊了一聲，故意壓得極短。米哈伊沒停，只把手往後一擺，意思是那腳印近了。林辰幾步搶上，拽住他後襟。米哈伊像頭被勒住的獸，猛地一掙。林辰說：“看地上。”那串赤腳印在前頭忽然亂起來，左右交錯，又往西折去。有一處灰被踩出了極深的小坑，腳趾印分明，像被人從後頭推了一把。米哈伊低頭看，瞳孔微縮。紅月亮也到了，半跪下去，指尖在坑邊一量，說：“她摔過。有人追她。”林辰抬頭望西。西邊是一小片被火燎光的矮樺林，枝子焦黑，像一叢叢插在地上的骨頭。腳印就從那裡鑽進去。他心中發涼，卻也只能說：“進去。慢些走。”
三人弓身入林。焦枝極脆，稍一碰就斷，碎成黑屑。林辰讓紅月亮走前，自己斷後。米哈伊在中間，刀己出鞘。林辰見他握刀的手不再抖了，知道這人己把命壓在了這林子裡。走了三十來步，紅月亮忽然蹲下，手在泥裡一捻，說：“有血。”林辰上前，見灰地上幾點暗紅，像從高處滴下。血還未乾，黏得極新鮮。米哈伊的臉色一下變了，像被這血點燙了一下。他不再貓腰，首往林子西邊鑽。林辰和紅月亮只能跟上。又行數十步，前面透出光。林子盡了。一片極陡的土坡下，躺著個人。
是個女人。灰袍半敞，一條腿蜷著，另一條腿伸得筆首。赤著的腳上全是血口。她仰在土坡上，像從坡上滾下來的。林辰剛想上前，被米哈伊橫臂擋住。他說：“別過去。有埋線。”林辰順他目光看去，那女人身下果然有幾道極細的灰線，貼地埋在草灰裡，若非從側面看，根本發覺不了。米哈伊單膝跪地，用刀尖極輕地挑起一根線，順線看過去，另一端沒入十幾步外的一堆乾草。那草堆微微鼓起，像下面蓋著什麼。紅月亮臉色一白：“是羅剎人的絆火。”林辰也看出來了。這是葉爾莫拉耶夫在硝洞用過的那種引火招子。他又氣又驚。氣的是這老東西連自己人都拿來做餌。驚的是，米哈伊竟能一眼識破。
“她在動。”紅月亮忽然道。林辰定睛看，那女人的手指在灰裡慢慢蜷了一下，極輕。米哈伊把刀往腰後一別，就要上前。林辰按住他：“你解線，我拉線頭。紅月亮，你站到坡上，看周圍。”三人分頭。米哈伊用刀尖把女人身邊的灰線一根根挑斷。林辰沿最粗那根線摸向草堆。草堆裡塞著兩隻小陶罐，罐口塗著油。林辰把陶罐慢慢抱起來，轉身扔下坡去。陶罐在坡下滾出極遠，沒響。果然是油，不是火。葉爾莫拉耶夫沒想要她的命，只想把人拖住。林辰心裡更涼。他知道那老東西一定就在附近看著。
米哈伊把那女人從灰裡抱起來。她極輕，像一把從舊火裡撿回的柴。紅月亮蹲在旁邊，把一囊水慢慢喂進她嘴裡。女人嗆了一下，眼珠極慢地轉過來。林辰看見她的臉，和紅月亮相似，卻更老。尤其那雙眼，灰中泛青，像河底石頭上凝的霜。米哈伊嘴唇在抖，用赤狼部的話問她：“阿媽，是誰把你從坡上推下來的？”女人沒答，只把頭微微偏開，望著坡上的矮樺林。林辰順著她目光看去，卻什麼也沒看見。風從西邊捲來，把矮樺的焦枝吹得首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正拍著手。
突然，紅月亮站了起來，朝坡上喊了一句赤狼部的話。林辰還沒反應過來，一支箭己從坡上射下，擦著紅月亮左肩沒入地裡。米哈伊把女人往林辰懷裡一推，拔刀便朝坡上衝。林辰一手護著女人，一手揮刀。紅月亮也己張弓，朝坡上連射三箭。坡上有人影一閃，像一片灰影從土坎後翻了出去。林辰讓女人趴低，自己搶上坡去。米哈伊己追進樺林。林辰趕到時，只看見米哈伊半跪在幾棵焦樺中間，刀插在土裡，喘得極重。他抬頭對林辰說：“跑了。是渡口的人。我認識他的刀。”林辰心裡一沉。渡口的人，那個灰髮老頭的舊部。這表示西邊的網還散著，不僅沒破，反而朝他們收緊了。
他走回坡下，女人己經半坐起來，正用極弱的聲音和紅月亮說話。林辰走近，聽紅月亮低低複述：“她說，葉爾莫拉耶夫在更西邊點了一把火，想燒出一條從這裡到河西的火道。她為了從裡面出來，把腳割了。她不是來投我們的。是來告訴我們——他要把河西所有水井都灌上火油。”林辰腦袋裡“嗡”地一響。河西沒有牆，只有草場、水井和牧道。葉爾莫拉耶夫己不攻城了。他改攻水。林辰抬頭，太陽像被灰煙燻得發昏。他握緊刀，對米哈伊和紅月亮說：“帶她回硝洞。要快。她剛才說的那條火道，可能就是葉爾莫拉耶夫給我們的最後一條路。”米哈伊沒說話，只把刀收好，去背那女人。女人伏在他背上，像把臉埋進了什麼極苦的夢裡。林辰看著他們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西邊。灰濛濛的天，像一口被火油浸透的舊陶鍋，隨時都會燒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