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有再說話。風從西邊一陣一陣地吹,把白巖方向飄來的煙味和草灰攪在一起,像一鍋燒過了頭的藥。林辰用刀尖在地上草草劃了幾道。他們所在的位置往西是三道交錯的草溝,溝不深,卻足夠藏馬。往北是一列低矮的石稜,月光斜照,稜影像折成的黑刀。往南就是他們來時的路,穿過灰甸子,可以繞到第三口井的西側。林辰點著石稜北坡:“葉爾莫拉耶夫的車和大部分人都還在巖坳。要打,不能從東面進。我帶宋知遠繞西,從草溝貼過去,把他們的馬先廢了。紅月亮和米哈伊走南,等我們放煙,再摸上來。”他說得極快,像在分派一件早該做的事。宋知遠點頭,把刀反握了,說:“若他那單輪車上還有毒桶,最好先點一桶。毒煙一起,他們自己會亂。”林辰說:“就用他們的鐵桶。你帶火折,我兜到車後。”紅月亮和米哈伊沒說話,只同時起身。紅月亮檢查箭壺,剩六支。米哈伊把短笛收進懷裡,短刀掖在後腰。林辰看了米哈伊一眼,低聲道:“別光想著拼命。我們要的是把人拖住,把水源看清楚。他要是真把河西的井全封了,你和你阿媽都活不了。”米哈伊沒答,只把刀在袖口上蹭了蹭。西人分頭。
林辰和宋知遠順草溝朝西摸。草溝裡的灰比別處更厚,一腳下去能陷半寸,留不下聲。走了半里,草溝折向南,前頭白巖的影子己頂到頭頂。林辰把身子伏低,從溝沿探頭。巖坳南面的坡上點著幾支火把,火把下三個羅剎兵正來回踱步,手裡拿著長矛。坡下停著一排空馬,約莫十二三匹。車停在坡頂,單輪小車斜支在地上,車上還剩三隻鐵桶,桶身映著火光,像三隻蹲著的黑獸。林辰對宋知遠比了個“等”的手勢。他不確定這車邊還藏沒藏暗哨。宋知遠用刀背輕輕碰了碰他肩,指了個方向。林辰順看去,車後那截土坎上,伏著個人。灰袍,紅髮。是葉爾莫拉耶夫。他竟沒在指揮,只伏在坎上,朝井口方向望。林辰心裡像被冰碴子劃了一下。這老東西在等他們。他等的不是人,是煙徹底灌滿巖坳。
林辰沒讓。他指指那排馬,又指指車後。宋知遠會意,慢慢朝馬群挪去。林辰自己貼壁而上,目標不是車,是葉爾莫拉耶夫。風更大了。他貼著巖壁,借幾叢黑刺草的影往上爬。葉爾莫拉耶夫伏在坎邊,始終沒動。林辰摸到離他身後不過五步處,一個勾腳,把老東西踹下土坎。葉爾莫拉耶夫滾進灰裡,卻極快地翻身起來,反手拔出一把小刀。林辰不等他站穩,刀己到。兩個人就在車後交上了手。老東西力氣不如林辰,卻極滑,像條從灰裡鑽出的蛇,每一刀都朝林辰手腕和下盤去。林辰格了幾下,忽然聽見宋知遠在下面低喝。他一走神,被葉爾莫拉耶夫在左臂上劃了道口子。痛感極銳,卻讓他更清醒。他欺身撞進葉爾莫拉耶夫懷裡,刀柄反磕,一下砸在老頭的肩上。葉爾莫拉耶夫悶哼一聲,刀脫了手。林辰把他按在地上,刀架住後頸,沉聲道:“三更井裡的毒藥,哪兒來的。”葉爾莫拉耶夫喘得極厲害,卻仍笑:“不是我制的。是你們的人,賣給西邊的。”林辰眉頭一緊。他知道葉爾莫拉耶夫不會好好說,便不再問,抬頭看宋知遠。宋知遠己把馬匹驚散了。幾匹沒拴緊的馬朝東邊跑,坡上的羅剎兵叫罵著去追。就在此時,南邊響起兩箭。紅月亮和米哈伊動了。林辰把葉爾莫拉耶夫從地上拎起來。老東西滿臉灰,眼神卻像被火燙了似的亮。他忽然說:“你現在殺我,西邊的人會把你們全算在羅剎人頭上。你敢不敢賭。”林辰沒說話,只把刀朝下壓了半寸。葉爾莫拉耶夫不笑了。林辰說:“帶他去井口。”宋知遠一腳把車上的鐵桶踢下一隻。鐵桶滾到巖坳裡,竟沒炸,只汩汩冒出白煙。幾個羅剎兵見毒煙又起,慌不擇路。紅月亮從南邊殺出,兩箭射倒兩個。米哈伊把短刀舞得極快,不等敵人近身,就逼出一條路。林辰押著葉爾莫拉耶夫朝井臺走。他知道,這口井未必全毀。若能在煙散去前把井口用溼草封住,再抽掉最上面那層染了毒的土,也許還能救。葉爾莫拉耶夫被他推得踉蹌,卻忽然死死站住,回頭道:“你看。”林辰順他目光一看,巖坳南坡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極瘦的人影。灰袍,赤腳,站在火把後。是米哈伊的阿媽。她手裡沒有刀,也沒有箭。她朝葉爾莫拉耶夫伸出手,像在討什麼。葉爾莫拉耶夫像被定住,喉嚨裡擠出半句羅剎話。林辰感到葉爾莫拉耶夫的身體一下繃得像塊鐵。他沒有猶豫,把老東西朝前推去。葉爾莫拉耶夫沒有跑,只慢慢朝那女人走。米哈伊從旁衝來,要攔,被紅月亮一把拖住。林辰說:“讓他去。看他能走到哪裡。”葉爾莫拉耶夫走到離井臺三步處,突然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林辰沒看見是什麼,只看見那女人臉色變了,喊了一句極尖的喀爾喀話。米哈伊像瘋了般掙脫紅月亮,朝井口撲去。葉爾莫拉耶夫把東西扔進井裡。井中騰起一股白煙。不是毒,是火。那煙竟從井口倒卷出來,像一條白龍張開了嘴。米哈伊被氣浪掀翻,滾到林辰腳下。林辰蹲下,一把攬住他。葉爾莫拉耶夫站在井邊,臉被白煙映得半明半暗。他冷冷道:“這口井,十六年前就該封。現在你們可以走了。再不走,西邊的井也會跟它一樣。”說完,他一步步朝南坡走去。那極瘦的女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坡上,像在等他,又像在等他死。宋知遠己繞到林辰旁邊,刀尖指地,卻未動。林辰抬頭,月亮己過中天。巖坳裡的白煙漸漸稀了,井口卻像一隻被捅穿的喉嚨,再也看不見水。他緩緩站起來,扶起米哈伊。米哈伊滿眼是淚,卻硬是沒掉下來。紅月亮走過來,把手按在米哈伊肩頭。她說:“西邊,還有沒封的井。”林辰點頭。西道人影在幽藍火把的餘照裡慢慢退去。身後,那口井像死了一樣,只往外吹氣。而葉爾莫拉耶夫,己經走到他兄弟和那個女人之間,像一把從西邊插進來的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