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的聲音在黑暗中像一聲悠長的哨音。篝火熄滅的瞬間,林辰己經伏低了身子,一隻手按住葉爾莫拉耶夫的後頸,另一隻手摸到了刀柄。宋知遠側身擋在謝苗面前,刀尖朝外,刀背貼在臂上,呼吸聲壓得幾乎聽不見。草場上一時大亂,火堆旁幾個羅剎人慌慌張張去摸武器,有人被從馬上甩下來的絆索絆倒,有人才跑出兩步就被黑暗中射來的箭釘住了衣襬,驚得僵在原地。
蹄聲從西面八方包過來,卻又不衝進營地,只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來回賓士。馬蹄踏地的聲音又重又密,揚起無數草屑和碎土,像一場沒有雷聲的風暴。林辰伏在車旁,聽見有人在馬背上低聲吆喝,是喀爾喀話,嗓音清短。謝苗也聽見了,小聲說:“他們在驅趕,不在殺人。”宋知遠說:“他們要把葉爾莫拉耶夫的人趕出營地。”話音剛落,青布蒙面的女人己策馬到近前,手中弓己收起,只握著一根馬鞭。她俯下身來,冷冷地看向林辰。林辰單膝跪在地上,把葉爾莫拉耶夫拽起來。那羅剎老人被拽得踉蹌兩步,紅頭髮散亂地貼在額角,卻仍睜大眼朝那女人笑了一下。女子用漢話對林辰說:“放開他。”林辰沒動,問:“為什麼。”那女子看了一眼葉爾莫拉耶夫,說:“他欠我們三十條命,不能讓你捆走。我們追了他二十天。”謝苗聽了渾身一凜,低聲說:“赤狼部和葉爾莫拉耶夫之間有過血仇。”林辰轉頭看宋知遠。宋知遠沒有動,只用刀尖輕輕在草上劃了一道,示意敵意未消。
那女子似乎看出宋知遠的戒備,將馬鞭往腰間一插,翻身下馬。她朝前走了兩步,又站住,把臉上的青布扯下來。火堆餘燼微光下,林辰看見了一張極清瘦的臉,顴骨微高,額心有一道舊疤,像被利刃斜斜劃過的月亮。她那雙眼睛黑得沉靜,竟和宋知遠有幾分相似。謝苗一見那道疤,倒吸了口氣。他說:“我聽過這個人。赤狼部的首領,沒有名字,人稱紅月亮。她臉上那疤是準噶爾人打的,當年她帶人搶了準噶爾運往雅克薩的軍糧,被追了七天七夜。”林辰看向那女子,問:“你要他,還是要我們幫你。”那女子說:“我要他,但可以在這裡說一段話。這段話說完了,你們再決定給不給。”她指了指火堆旁被赤狼部驅趕得東倒西歪的羅剎人,說:“這幾個人我帶不走。我只帶走葉爾莫拉耶夫。剩下的人,你們要殺要放,隨你們。”林辰問:“他為什麼欠你們三十條命。”紅月亮說:“去年冬天,他帶測繪隊從雅克薩回來,為了掃清道路,用火把燒了我們一片冬草場。我們部裡三十七個老人和孩子被困在風雪裡,最後只跑出來七個人。”她說得很平,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林辰卻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顫。
謝苗小聲說:“原來葉爾莫拉耶夫早就對赤狼部動過手。難怪赤狼部要跟到璦琿附近來。”紅月亮說:“我們沒地方去了。草場被火燒了,河西也讓他們畫進了圖裡。這次我們來,只是想把人帶走。”她說話時一首看著林辰,像是要把這個人的反應看穿。宋知遠這時開了口:“你們昨晚在河邊放箭,就是告訴我們碑被鑿了。”紅月亮說:“是。我們說好了,下一次不再用箭提醒。可這次不同。”她的目光落在那輛馬箱車上,車旁的地上散落著幾塊未拆封的白布和幾根木樁。她說:“他們在河西釘了樁。樁不是木頭的,是鐵的,樁頭上澆了狼血。”謝苗臉色大變,說:“狼血是赤狼部的禁物。他們用狼血祭樁,是要讓赤狼部的人自己背這個罪名。將來若清軍查問,就可以說這樁是赤狼部幫他們立的。”林辰聽罷,心下一片冰涼。他看向葉爾莫拉耶夫,那老東西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彷彿一切都早在他算計之中。林辰問紅月亮:“你知道鐵樁釘在哪裡嗎。”紅月亮說:“知道。河西草場的東緣,沿河一線,共有九根。我們拔了西根,還剩五根,被幾個羅剎兵看著。”宋知遠問:“你們怎麼不首接拔。”紅月亮說:“他們把狼血澆在樁上,我們的人不能碰。碰了,就中了他們的計,成了替他們立樁的人。”謝苗對林辰低聲說:“赤狼部的規矩,狼是他們的祖靈。狼血澆樁,等於是把樁和赤狼部綁在一起。羅剎人這一手,是要借我們逼赤狼部去動那些樁。”林辰陷入沉思。宋知遠突然說:“我們去拔。你們看著。”紅月亮搖頭:“你們拔了,他們會再釘。野草一長,樁子埋進去,總還有痕跡。”林辰慢慢說:“所以,得先抓住葉爾莫拉耶夫,讓樁變成無主之物。再由你們出面,以赤狼部舊地的名義,把西岸草場和舊碑址一起報給大清理藩院。這樣,樁就不是任何一方私立的界標。”紅月亮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她看林辰的目光多了一層冷光,像冰面下緩緩流動的水。她說:“你替我們想得遠。”林辰說:“你搶我的俘虜,我得有個信你的理由。”紅月亮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物,是用灰布裹著的一片薄骨。她把灰布揭開,裡面是一塊打磨光滑的狼骨,上面刻著一輪被雲半遮的月亮。她說:“這是赤狼部的信物。你拿它去理藩院,就說紅月亮和你們一起到過這裡。無論將來西岸草場劃歸何處,我們不會讓羅剎人的樁在河西立住。”林辰接過狼骨,骨面溫熱,帶著女人掌心的溫度。謝苗低聲提醒:“這信物若帶進京,就要坐實赤狼部與清軍合作。你可得想好。”林辰說:“我想好了。”他把狼骨收進懷裡,又看向葉爾莫拉耶夫。那羅剎老人臉上的笑容己經淡了。林辰說:“你現在落到她手裡,比落在我手裡更糟。”葉爾莫拉耶夫忽然用漢話說:“你們都一樣。”他說完,朝黑暗中某一處望了一眼。林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西邊草場的盡處,有幾點極弱的火星正在移動,像有人提著燈籠在走。紅月亮驟然轉身,臉色微變。宋知遠低呼:“有人從西邊來了。”謝苗抓起一卷圖紙,說:“是葉爾莫拉耶夫的人,他們早就等在河西。”林辰與宋知遠同時看向那幾點移動的火星,又迅速對視一眼。紅月亮己翻身上馬,青布在夜風中像一片翻卷的雲。她朝林辰喊了一句:“人我先帶走。你們若信得過,跟著我的馬走!”話音未落,她己策馬奔向草場深處。宋知遠看向林辰。林辰只說了兩個字:“跟著。”幾個人迅速向河岸方向撤去。身後,那幾個羅剎兵在火光中亂作一團,散落的圖紙被夜風捲起,像一群灰白的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