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之後雨更大了。河灘上的碎石被雨水衝得發亮，馬蹄踩下去首打滑。林辰騎在馬上，把腰彎得很低，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淌，像掛了一串涼透的珠子。宋知遠打頭，斗笠下露出一雙被雨浸得極亮的眼睛，他朝後揚了揚馬鞭，示意眾人從一片半枯的葦叢裡穿過去。謝苗和那個會水的斥候跟在後面，馬蹄沒在軟泥裡，每一步都帶出咕嘰咕嘰的水響。
他們繞開河灣，向河西草場東緣走。雨把草壓得伏地不起，遠處高坡只顯出一道灰黑色的弧線，像一條伏在霧裡的獸脊。宋知遠忽然勒住馬，指頭往左邊點了點。林辰順他指的方向看去，幾叢野草被壓出馬蹄踏過的痕跡，泥裡還留著半截沒被雨水完全沖掉的箭頭。宋知遠說赤狼部的人昨晚從這條路繞過，前去堵截河西。謝苗說他們也來過這裡，箭頭是赤狼部的，和那晚射到河灘上的箭一樣。林辰問要不要先去高坡上等雨小些再走。宋知遠搖頭，說下雨天對我們好，火光和腳印都留不住。
幾人下馬步行，牽馬穿過大片過膝的草。高坡在雨霧中越來越近。到了坡前，宋知遠把馬交給謝苗，自己貓腰上去檢視，林辰跟在後面。雨水打在坡上，泥土鬆軟，腳踩上去就陷。宋知遠走了十幾步，忽然伏低，回頭朝林辰比了個手勢。林辰伏下來，抬頭望去。坡上是一道窄窄的平地，地上果然有木樁，樁身黑沉沉的，不是木頭，是鑄鐵的。樁子三根一排，共三排，方向朝北，像從土裡長出來的鐵牙。謝苗跟上來一看，聲音有些緊：“九根，全在。”林辰走上前，見每根樁頂都刻著十字，凹槽裡凝著暗紅色的東西，被雨水一衝，順著樁身淌下來，像血水般蜿蜒。
謝苗用袖子接了點樁上的水，湊近聞了聞，又用羅剎話罵了一句。他說是血，不是漆，時間不久。林辰問能不能把樁拔出來。宋知遠說能，但別現在拔。他指了指幾根樁上綁的細線。那線極細，被雨打溼後幾乎看不清。謝苗說那是絆發拉線，一頭連著樁，一頭繞過坡後。林辰讓眾人退後，只宋知遠跟上去看。宋知遠繞到坡後，看見拉線連著一隻鐵製小鈴，鈴面己經被雨淋得發黑。若有人貿然拔樁，鈴一響，後頭便全知道了。林辰聽罷，低聲說：“羅剎人早有準備。”謝苗說：“可他們現在不在這坡上。”林辰說：“那就更得小心。他們不在這，是因為他們料到我們會來。這些線就是給我們留的。”
幾人又在坡上摸了一遍。九根樁，每兩根樁間都有一條細線，線的一頭綁在樁身，另一頭或連到石塊，或隱入草根。宋知遠用匕首輕輕挑斷幾根不響的線，又趴在地上一點點把九根樁的位置畫下來。雨水從斗笠邊流下，打溼了畫紙，他用身體遮著，一筆一畫，極慢。林辰給他撐著一條從馬背上取下的油布，雨聲裡只聽見炭筆在樺樹皮上沙沙響。
畫到最後一根樁時，宋知遠忽然停住，抬頭朝坡後望去。林辰也聽見了。是馬蹄聲。很輕，不止一匹，從西邊來，和著風聲，不容易辨清。謝苗緊張起來，拉住了林辰的袖子。林辰示意眾人伏低，不要上馬。會水的斥候把馬牽到高坡背面的凹處，按住馬頭。幾個人屏息藏在草中。馬蹄聲到了坡西便停了，接著是幾聲低低的喀爾喀話。宋知遠聽了，神色微動，說：“赤狼部的人。”林辰問幾個。宋知遠說三個，沒有馬鈴，蹄聲很輕，騎的是赤狼部的短腿草馬。
等那三個人走近，林辰才看清領頭的是紅月亮。她沒帶弓，臉上蒙著青布，身後跟著兩個裹著灰氈的後生。紅月亮在樁子前停下，環顧一圈，目光落在林辰等人藏身的草上。宋知遠慢慢起身，朝她點了下頭。紅月亮沒有動，只問：“拔了嗎。”林辰說：“沒拔。線。”紅月亮冷笑一聲，從懷裡摸出一把極薄的小刀，走上前去，幾下割斷了樁上的細線。她的動作極快，像風吹草動。謝苗低聲說：“赤狼部的人摸這些還是熟。”紅月亮割完，對林辰說：“這些線連的是鈴，鈴早被我們的人換了。你們沒拔，算是留了條命。”林辰問：“葉爾莫拉耶夫呢。”紅月亮說：“關著。等你們把樁拔了，我拿他去給部落的孤兒祭火。”林辰聽出她話裡的血腥氣，沒有接。他轉身對宋知遠說：“拔。”宋知遠和會水的斥候一起，把樁一根根從土裡拔出來。鐵樁入土極深，用了很大力氣才鬆動。拔出的樁根上沾滿黑泥和血水，腥味在雨裡更濃。九根樁整整齊齊排在坡上，像一排被扳倒的鐵指頭。紅月亮走上前，用手裡的薄刀在每根樁頂劃了一道，說：“這個記號是我們赤狼部的，以後誰再想立樁，先問過這刀痕。”謝苗低聲對林辰說：“她是在給樁做赤狼部的印記，這樣即便被帶回理藩院，也能證明赤狼部反對立樁。”林辰點頭，讓宋知遠在圖上把樁的編號和位置再校一遍。正笑著，坡西方向又傳來一聲很長的哨音。紅月亮臉色一變，翻身上馬，說：“我的人告訴我，葉爾莫拉耶夫的手下往這邊來了。”她回頭對林辰道：“你們帶著樁先走。他們交給我。”說完也不等林辰回應，雙腿一夾，草馬便如箭般朝西衝去。林辰來不及叫住她，只看見她青布在雨中一飄，人己沒入草場。他咬咬牙，對宋知遠和謝苗說：“把樁捆上，走東邊渡口。”幾人剛把鐵樁捆上馬背，雨勢又大了，西邊傳來一聲極悶的響，像是火銃，又像是驚雷。林辰催馬朝河灘方向奔去，回頭看時，高坡己被雨幕完全吞沒。宋知遠騎在旁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他知道紅月亮這一去，是替他們擋人。而他們若帶不回九根樁，赤狼部今夜的血，就白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