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悶響之後,林辰再沒有聽見紅月亮的馬蹄聲。
三人押著鐵樁在雨夜裡疾行。馬背上的鐵樁用油布裹著,隨著顛簸發出咯吱咯吱的金屬摩擦聲。宋知遠把韁繩咬在嘴裡,雙手死死按著樁身,防止它們在溼滑的馬背上滑動。謝苗跟在後面,那匹草馬跑得吃力,幾次差點滑倒在泥漿裡。會水的斥候斷後,一手拉韁,一手持刀,不時回頭朝西邊張望。林辰打馬衝在最前,眼睛在雨幕裡搜尋著渡口的標記。河灘己在近處,但雨將西野連成一片,白茫茫的,只能憑水聲辨路。他回頭喊了一聲:“別走亂石崗,往左切河灘!”宋知遠應了一聲,用刀背在馬臀上輕拍,馬身一縱,拐過一片被水淹沒的低草。馬蹄踏進淺灘,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涉過灘邊的水窪,河水驟然變得湍急。會水的斥候搶上前來,把馬匹一股腦牽在一起,又解下腰間繩索系在河岸的舊木樁上。林辰讓謝苗和宋知遠先過,自己在岸邊扶樁。鐵樁壓得他肩膀往下沉,雨水灌進領口,冷得他後槽牙打顫。宋知遠過河後又折回來,把最後一捆鐵樁扛在自己肩上,兩人互相攙扶著蹚過沒腰的河水,腳底踩在河床的碎石上,一步一滑。到了東岸,三個人都己精疲力竭。宋知遠把鐵樁放到地上,再也撐不住,蹲下身子大口喘氣。林辰拉起他,說不能停,先回城。
正說著,對岸雨霧裡忽地亮起一片昏黃的光,像有人舉著火把在河邊亂走。林辰和宋知遠同時低下身子。那斥候低聲說:“像是有人追過河來了。”謝苗趴在地上聽了聽,說不是馬蹄,是腳步。林辰心裡一緊:葉爾莫拉耶夫的人若徒步追來,肯定是怕驚動他們,便棄了馬。他讓所有人躲進河邊一片被水泡軟的柳叢。柳條低垂,剛好遮住人影。林辰從腰間拔出刀,手按在刀柄上。鐵樁就擱在他們腳邊,被油布裹著,雨水打在上面,噗噗地響。那幾點火光越來越近,己經過了河。林辰從柳縫裡看見三個人影,身披油氈,手裡舉著火把。他們朝東岸走了幾步,為首那人忽然蹲下,用火把照了照地。林辰心叫不好,灘地上有他們拖樁的痕跡。那人站起來,對同伴低語了幾句,兩人沿河岸分開,一人往南,一人往北。剩下一人站在原地,拿火把朝柳叢這邊慢慢掃來。火光越來越近,林辰甚至能看見那人指節上厚厚的疤痕。宋知遠己把刀尖探了出去,只等那人再走近兩步。謝苗嚇得連呼吸都屏住了。那人的火把己經伸到柳枝前,再偏一點,就能照見他們。就在這時,對岸突然傳來一聲清銳的哨音。那三個羅剎人同時轉頭朝西看。林辰抓住這一瞬,低聲對宋知遠說:“走。”幾人拖著鐵樁從柳叢後側滾出,朝城牆方向狂奔。雨聲遮住了大半動靜。跑出十幾步,林辰才敢回頭,見那三個羅剎人還在河邊張望,隨即朝哨音方向追去。林辰喘著氣對謝苗說:“是紅月亮的人。”宋知遠說:“她把追兵引走了。”林辰點頭,只覺胸口像堵著一團溼棉花,又冷又重。赤狼部接二連三地替他們擋人,這份人情越欠越多,己不是一塊狼骨能算清的了。
幾人跌跌撞撞回到璦琿城下,天己經快亮了。巴圖親自開了城門,把他們一個個拽進去。見鐵樁完好,他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說羅剎人拿這鐵疙瘩給草場下套,現在倒叫咱們扛回來了。薩布素披著舊馬甲從議事廳出來,見林辰幾個渾身溼透,嘴唇青紫,卻還護著那捆鐵樁,沒再多話,只讓人燒水拿乾衣裳。林辰把鐵樁上的油布解開,九根鐵樁排在地上,根根樁頂都有十字凹槽,槽裡的血水己被雨水沖淡,但樁身上的赤狼部刀痕清晰可見。謝苗指著刀痕說:“這是紅月亮親手劃的,羅剎人若再想拿這些樁做文章,赤狼部便能作證,說這些界標早被他們和清軍共同收繳。”巴圖不解:“紅月亮為什麼非要在樁上劃刀痕?”宋知遠在旁低聲道:“赤狼部劃痕為誓。刀痕在,便是他們的人也沾了這樁的事。”巴圖哦了一聲,仍舊似懂非懂。林辰沒再多解釋。他讓謝苗將鐵樁編號、位置、澆血情況全部登記,又讓宋知遠把畫好的河西樁點陣圖鋪在桌上。圖上九個點位,和鐵樁一一對應。薩布素看後說:“這些樁得運到理藩院去。但不能大搖大擺走驛道,羅剎人肯定會搶。得做幾個木箱,外面用棉被裹了,再尋一支北上的商隊夾帶。”林辰問巴圖認不認得穩妥的商隊。巴圖說,張家口喬掌櫃的商隊是走這條路的,喬掌櫃在璦琿賣過鬆木料,和咱熟。林辰說就找喬掌櫃。謝苗說:“還有那些圖紙、狼骨和碑文殘片,都要一併送到。”林辰點頭,說先裝好,等雨停就走。他坐在門檻上,望著城外漸漸發白的雨霧。雨水從屋簷滴下來,連成細密的線。他想起紅月亮衝入雨幕時的那聲哨音,又想起那支系著狼頭的箭。他忽然問宋知遠:“狼骨上原來是不是也有一道刀痕。”宋知遠點頭,說那塊骨是紅月亮祖父的遺物,狼骨上一道刀痕就是一道誓,不到絕路不會交給外人。林辰從懷裡摸出灰布包著的狼骨,輕輕開啟。果然,狼骨正面有一道極淺的刀痕,像一輪彎月剛掠過雲邊。他合上灰布,低聲說:“她是在託孤。”宋知遠一怔。林辰說:“赤狼部把狼骨交出來,自己就沒打算再回河西。”話音剛落,門外巴圖突然跑進來,臉色鐵青,說:“城外來了人,是赤狼部的,騎的那匹草馬背上馱著個血人。”林辰霍地站起,和宋知遠一起衝了出去。雨還在下,城門外趴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草馬,馬背上伏著一個人,背上插著兩支箭,一支是羅剎人的鐵鏃,一支是喀爾喀人的雁翎。宋知遠搶上前去,把人扶下來。那是個很年輕的後生,渾身是血,己經說不出話。他手裡死死攥著一塊青布。宋知遠掰開他的手,青布展開,裡面包著一縷被雨水浸透的黑髮。宋知遠的臉色唰地變了。林辰問是誰。宋知遠沒答,只抬頭朝西邊望。雨幕盡頭,河西草場像一片灰色的海。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紅月亮被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