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草馬是被巴圖硬牽進城的。馬背上的後生己經昏死過去，兩支箭插在背上，一支鐵鏃，一支雁翎。巴圖一手扶人，一手托馬，走了兩步，那草馬前蹄一軟，差點把人和馬一起摔在城門洞子裡。宋知遠和林辰搶上前去，把人放平。後生臉色青白，嘴唇發灰，血水混著雨水從箭桿旁往外滲，己經將身上的灰氈浸透。
薩布素從議事廳趕過來，看了一眼傷勢，立刻讓人去叫軍醫。老將軍自己蹲下來，用刀割開後生背上纏的灰氈，眉頭擰成一團。他對巴圖說：“先別拔箭。鐵鏃帶倒鉤，雁翎那個也不淺。”謝苗蹲在一邊，看那兩支箭的制式，臉色白得像紙。他低聲說：“鐵鏃是羅剎人的，雁翎是喀爾喀人。葉爾莫拉耶夫果然和喀爾喀舊部中的一支也有聯絡。”林辰沒說話，只看見後生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在抓什麼東西。宋知遠會意，把方才從他手心裡摳出來的青布拿了過來。那是一塊被雨水泡得半透明的青布，角上打著赤狼部特有的暗結，布里包著一縷黑髮。宋知遠把青布攤開放在後生胸口。那後生胸膛起伏了幾下，嘴唇動了兩下，仍發不出聲。宋知遠俯下身，把耳朵湊近他嘴邊，聽了片刻，抬頭對林辰說：“他說紅月亮讓他們三騎往東突，自己帶人留在高坡南面。後來追兵分了兩路，一路咬著他們，一路圍了高坡。他中箭之後馬也中了一箭，是紅月亮把他推向東邊的。”宋知遠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又說：“他說，葉爾莫拉耶夫瘋了，把赤狼部的人當牲口趕。”林辰起身，看向薩布素：“不能再等了。”薩布素己經把戰刀提在手裡，刀柄上纏的舊麻繩被雨水泡得發脹。他朝巴圖點了一下頭：“點三十個能夜戰的，快馬，過河。”巴圖聽令便走。林辰說：“我也去。”薩布素沒反對，只對謝苗道：“你留在城裡，把鐵樁和圖紙鎖好。若我們天亮前不回，你帶商隊先走。”謝苗張了張嘴，終於沒說什麼，只重重地點了點頭。
雨勢稍小了些，但天仍黑得厲害。三十騎出城，蹄聲被泥水吸去大半。林辰騎在馬上，把宋知遠遞給他的赤狼部青布系在腕上。紅月亮給他們擋了追兵，這一次，輪到他們替赤狼部解圍了。宋知遠在旁低聲道：“高坡南面有條半乾的河汊子，過了河汊是大片淺草，紅月亮若要守，會守河汊。羅剎人若想圍她，必從東西兩翼繞上去。”林辰說：“你帶十人從東翼抄過去，我和巴圖走正面河汊。她守的地方，一定會有火光。”宋知遠應了一聲，拔馬便走。十騎朝東疾去，轉眼隱入雨幕。林辰和巴圖率眾繼續向高坡方向走。雨水把草場澆得泥濘不堪，馬匹每走一步都陷下去半寸。林辰在馬上對巴圖喊：“火把先不點，近了再點。”巴圖吼道：“知道！”
他們摸到高坡南面時，雨己經停了，風很大。林辰伏在馬脖子上，隱約看見遠處河汊邊有火光。那是幾處被雨水澆得半死不活的篝火，火光只在風裡忽明忽暗。巴圖拔出刀，回頭掃了眾人一眼，一夾馬肚便衝了上去。林辰緊隨其後。對面很快發現了他們，幾支箭射過來，擦著馬頭飛過。巴圖掄刀撥開一支，嘴裡罵著“有種別放箭”。衝近篝火，林辰才看清河汊邊一片狼藉。幾匹死馬橫在地上，草地被踏得稀爛。紅月亮站在河汊中央，手持長刀，渾身是泥，青布己不知去向。她身後，只剩五個人，個個帶傷。河汊對面和兩側，站著二十來個騎馬的羅剎人與喀爾喀人，正慢慢縮小包圍。葉爾莫拉耶夫不在陣中，只遠遠停在不遠處一處高地上，身旁立著一個舉火把的紅頭髮青年。
巴圖帶人如刀子般扎進去。赤狼部的人見有援兵，精神一振，反身便朝西側圍兵撲去。林辰策馬衝過河汊，揮刀砍斷一條甩向紅月亮的套馬索。紅月亮回頭，見是林辰，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即又冷下來。兩人背靠背站了一瞬。紅月亮說：“他兒子來了。”林辰這才看見高地上那個舉火把的紅髮青年，身量極高，正朝這邊張望。謝苗不在，沒人翻譯。林辰只能拔刀再戰。西側圍兵被巴圖衝得七零八落，但北面的喀爾喀人仍在放箭。林辰朝巴圖喊：“別戀戰，救人為先！”巴圖殺開一條道，把赤狼部兩個傷兵架上馬。宋知遠那十騎也從東翼殺到，一衝之下，羅剎人陣腳大亂。紅月亮翻身上了一匹無主馬，長刀連斬，將兩個逼上來的喀爾喀人逼退。林辰衝到她身旁，指了指宋知遠的方向。紅月亮會意，兩撥人合在一處，朝東南方向且戰且退。葉爾莫拉耶夫在高地上大喊了幾聲，羅剎人追出不遠，被宋知遠帶人一輪反衝，又縮了回去。風雨雖停，天色仍暗。林辰帶著人衝過兩片淺草，朝璦琿城方向狂奔。紅月亮忽然在馬上晃了一下，身子一歪，差點栽下來。林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馬韁。她穩住身子，卻從馬上滑坐到泥裡。宋知遠忙跳下馬去看，只見她左肋處血跡己成黑紅色，不知是刀傷還是箭傷。紅月亮推開宋知遠，掙扎著要站起，嘴裡說：“別回璦琿，先去河邊。”林辰問：“河邊？”紅月亮抬起臉，月光從雲後透出來，照得她滿臉是泥，只有一雙眼睛黑得發亮。她說：“河邊，有葉爾莫拉耶夫的人。他們運的不是樁，是石頭。”宋知遠聽了，臉色驟變。林辰也明白過來。葉爾莫拉耶夫趁夜派人去河邊，是為了把鑿碎的石碑塊運走。石頭一過河，再想找回，就難了。幾人短暫對視，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同一個念頭。林辰朝巴圖喊道：“分一半人送傷兵回城，剩下的跟我去河邊。”紅月亮掙扎著騎上馬，把散開的黑髮重新束緊，說：“我認得路。”宋知遠看她傷成那樣還咬牙上馬，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把一包傷藥塞進她手裡。紅月亮接了，沒說話，一馬當先衝向河邊。風又起了，卷著雨後草場的腥氣。林辰帶人緊隨其後，馬蹄踏起一片片泥浪。遠處，額爾古納河像一條發亮的黑帶，在夜色裡緩緩流動。而河邊，有幾盞極小的火光正在朝渡口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