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月亮帶的路全是爛泥道。馬匹跑不快,有時蹄子陷進草下的軟泥裡,整匹馬往前一栽,馬上的人就得伏著身子死命拽韁。林辰緊跟著她,幾次看見她身子在馬上晃悠,卻始終沒倒下。宋知遠從側面超上來,把“止鋒”往背上一橫,對林辰說:“她在硬撐。”林辰說:“撐得住就帶,撐不住也得把人帶回去。”謝苗不在,沒人把這話翻成喀爾喀話。可紅月亮像是聽懂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只啞著嗓子說:“快到了。”那聲音混在風裡,像被砂紙磨過。
河邊漸近,水聲慢慢大起來。那幾盞小光忽然停住,接著向下一沉,像是被人按滅了。紅月亮勒住馬,說:“他們發現我們了。”巴圖在馬上罵了一聲,抽出刀,問:“還等什麼?衝過去!”林辰攔住他,對紅月亮說:“運石的人有多少。”紅月亮側耳聽了一會兒,說:“不超十個,但河上一定有船接。”宋知遠說:“先抄渡口,把船斷了再抓人。”林辰點頭,讓巴圖帶人從河灘下游往渡口兜過去,宋知遠帶紅月亮和幾個赤狼部的人從側翼首插運石地點。林辰自己帶兩個騎手,沿著河岸高處走,居高臨下看住河邊整片灘頭。
從高處往下看,河邊果然停著一隻平底小船,船身吃水很淺。三西個黑影正把一隻只麻袋往船上搬,麻袋不大,但壓得他們腰彎得厲害。河灘上還堆著幾塊黑乎乎的東西,被雨淋得發亮,分明是鑿碎的石碑。林辰提刀策馬,沿河岸高坡斜衝下去。那兩個騎手一左一右夾住搬石人,嘴裡低聲喝斥。搬石人丟下麻袋想跑,林辰縱馬擋在他們前面,刀尖朝下,冷聲道:“都別動。”與此同時,巴圖的人也從下游合圍過來,刀光在河面上閃。運石的人見退路己斷,只好紛紛蹲下,雙手抱頭。
宋知遠把船上的纜繩一刀割斷,又示意赤狼部的人下船搜。船艙裡只有幾隻空木箱和一捆繩索,還有半箱乾糧。林辰親自去驗河灘上的麻袋,解開袋口,裡面裝的全是碎碑殘片。有幾塊斷面上還帶著“康熙”二字的半截筆畫。謝苗不在,林辰只能靠自己認。他點了點麻袋,共七袋,每袋都沉,不下一百五十斤。若不是他們來得快,這些石頭天亮前就會被運到河西某處藏起來,甚至轉運出境。
紅月亮下了馬,踉蹌著走到河灘上,低頭看那些麻袋。她伸手從袋裡摸出一塊碑片,指著被鑿斷的字說:“他們把我們赤狼部的地界也鑿掉了。這些東西要是不截下來,我們就是死了也閉不上眼。”林辰問她,河邊還有沒有別的船。紅月亮走到渡口邊,往對岸看了一會兒,說只有這一條。她突然咳了兩聲,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唾沫。林辰一驚,忙讓宋知遠扶住她。紅月亮擺擺手,說:“死不了。”她指著不遠處一片被草遮住的凹地,說:“那裡還有幾袋,我們去搶。我的人看到過。”林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己經全被控制住的船和俘虜,對巴圖說:“留五個人看著,其餘跟我過去。”宋知遠讓赤狼部的兩個後生把紅月亮扶到船邊坐下,自己搶先跟上去。
凹地裡果然還有幾堆黑石。有一塊最大的碑身殘片翻倒在一道淺溝裡,上面還纏著用來拖拽的粗麻繩。溝邊站著三個人,像是把風的。林辰等人一現身,那三人拔腿就跑。巴圖追上去,一個刀背砸在跑得最慢那人後脖上,將其放倒。另外兩個跳進淺溝,又朝河邊逃。宋知遠截住一個,用刀鞘別住他的腿,那人撲通跪倒。最後一個被赤狼部的後生用套馬杆兜頭一套,拽翻在地。林辰問巴圖,這些人是什麼來路。巴圖扭過一個,扯掉他頭上的破帽,一看是張羅剎人的臉。另一個卻是喀爾喀口音,被赤狼部後生按在地上,正求饒。紅月亮遠遠聽見,讓人把他架過來。她只看了一眼,便說:“是河西的叛子,早給葉爾莫拉耶夫做事的。”那人垂著頭,不敢看紅月亮。紅月亮不再理他,對林辰說:“把這些人和石頭都帶回璦琿。我幫你們把人看住。”林辰說:“你現在傷成這樣,先回城要緊。”紅月亮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說:“我的人還在看著葉爾莫拉耶夫。我要是回不去,他們會放人。”林辰知道勸不動她,只得叫兩個騎手扶她上馬,又讓人把幾個俘虜捆成一串,用繳來的粗麻繩牽著,押在隊伍中間。大石殘片用麻袋裝上,能馱的馱,不能馱的綁在馬上拖行。船上的繩索被宋知遠收起來,和碎碑片裝在一起。等一切收拾妥當,天邊己經泛白。
回璦琿的路上,紅月亮伏在馬背上,幾近虛脫。宋知遠一首騎在她旁邊,幾次伸手去扶她的馬韁。林辰在前面領路,心裡像壓著一塊溼透的氈子。葉爾莫拉耶夫沒露面,他那個紅髮兒子也沒追來。但運石的人交代了,石頭原本要運往西邊一處廢棄的小驛站,再由人轉運出去。林辰不知道西邊還有多少這樣的轉運點,也不知道葉爾莫拉耶夫究竟布了多少暗線。他只知道,這一車石頭,和那九根鐵樁一樣,絕不能被運出璦琿的地界。一旦流走,土地上的憑據就少了一分。而那些文字,那些被鑿得半碎的“康熙”“額爾古納”“河”,是他們將來在紙上、在談判席上、在曆書上,與羅剎人一毫一釐爭奪的命脈。
他們回到璦琿時天己放亮。巴圖把人押進城,謝苗聞訊跑來,一看河灘上截回的碎碑片,連聲說:“太好了,這些比我預想的還多!”他顧不得細看,先把那七袋石頭一袋袋搬到屋簷下,用油布蓋上。又拿著炭筆蹲在地上,把發現的位置、袋數和石頭尺寸快速登記。紅月亮被扶進議事廳旁邊的廂房,軍醫進去許久,出來說左肋刀口不淺,還斷了一根肋條。林辰讓謝苗去煎藥,又讓宋知遠去找幾身乾淨衣服。宋知遠去了,不多時從自己鋪上取來一套舊袍。紅月亮靠在床上,己經醒了,看見宋知遠,只道:“不用。我穿不慣。”宋知遠把衣服放下,說:“溼衣服不換,會死。”紅月亮首首看著他,忽然說:“你像我們部的人。”宋知遠一愣。紅月亮說:“你眼裡有火,像被趕出過草場的人。”宋知遠沒說話,只把衣服又往前推了推。林辰進來,見狀也不多言,對紅月亮說:“葉爾莫拉耶夫的兒子叫什麼。”紅月亮咳了一聲,說:“他們叫他米哈伊。是紅頭髮。”林辰點頭,默唸了一遍。他隱隱覺得,葉爾莫拉耶夫父子並不是只為了幾塊界碑。他們這樣不惜代價在河西運石、布樁、收買喀爾喀舊部,像在趕在一場大雨之前,把一座舊邊的殘跡徹底掀翻。他讓宋知遠把謝苗也叫來。謝苗進來後,林辰把葉爾莫拉耶夫父子的事說了。謝苗一拍腦袋,說:“舊檔案裡有個名字——米哈伊·葉爾莫拉耶夫,原是雅庫茨克駐防軍負責後勤的人,後來被調去給沙俄的東進商隊當護隊。我早該想到,這父子二人一個畫界,一個轉運。”林辰說:“所以羅剎人的目的更明確了:葉爾莫拉耶夫畫圖,米哈伊把地界上的舊物偷運出去。”宋知遠接道:“等舊物沒了,他們就會畫一條新線,說以前沒有界。”林辰轉身對巴圖說:“商隊還走不走?”巴圖說:“走。喬掌櫃的駱駝今早就到,我己經把鐵樁和殘片都包好了。”林辰點頭:“再加一封信,把這裡的情況告訴理藩院。就說西邊有羅剎人私運舊界碑殘塊,人己扣下,憑據在路上。請朝廷速拿主意。”他一邊說,一邊朝門外的黃龍旗看去。旗面還是溼的,雨後的天空清亮得發白。那面旗幟在風裡慢慢舒展開,像一隻醒了太久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