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掌櫃的駝隊是在天光大亮時到的。二十幾匹駱駝,脖子上的銅鈴在城門洞裡響成一片。巴圖把人領進院子,先讓駝隊歇了腳,又親自把己經用棉被裹好的鐵樁從庫房裡抬出來。九根鐵樁被分成三捆,每捆用兩道鐵線箍著,外面包著兩層油布,再套上草蓆。謝苗蹲在旁邊,把貼著編號的木牌系在木捆上。林辰走過來,把一封剛寫好的信交給喬掌櫃。信封沒有封口,怕驛路上盤查時拆開驗看。林辰說,到了張家口交給理藩院設在那裡的轉呈司即可。喬掌櫃接過信,塞進貼身的鹿皮袋裡,又用油布裹了一層。他是老跑北線的,這點事不用多囑咐。
除鐵樁外,七麻袋碎碑殘片也裝上了駝背。這些石頭原本極重,謝苗建議分裝,每匹駱駝只馱半袋,再配上棉被壓住稜角。喬掌櫃沒打折扣,讓夥計們仔細捆好,又在每匹駱駝脖子上繫了一條紅布條。他說這樣過驛道時,關卡上的人一看就知道是璦琿出去的官貨。林辰問這樣會不會太招眼。喬掌櫃說,招眼才安全。那些想在半道截貨的人,最怕的就是正大光明的官貨。
臨行前林辰又讓謝苗和宋知遠輪番驗了一遍鐵樁和殘片。謝苗對照清單,把九根樁上的十字凹槽、血漬痕跡、赤狼部刀痕逐一核對。宋知遠在旁檢查鐵線和油布是否牢靠,手在每道繩結上拽了拽,確認不會在駱駝背上散開。林辰站在城門口,和喬掌櫃並肩站了一會兒。喬掌櫃說,這趟貨和別的貨不一樣,他會在沿途換馬時親眼看一遍,再讓兩個夥計輪流守夜。他說這話時聲音不大,但很認真,像在作保證。巴圖在旁聽了,拍拍他的肩說:“等你回來,我請你喝酒。”
薩布素也來了。他披著一件半舊的皮袍,刀沒帶,只站在城門洞裡朝駝隊揮了揮手。等喬掌櫃騎上駱駝,駝鈴響著出了城,老將軍才轉頭對林辰說:“東西送走,這邊就該清西岸了。”林辰點頭,說等晚上過河去會赤狼部,把河西的情況再摸一遍,尤其是葉爾莫拉耶夫和他兒子米哈伊的去向。薩布素說:“紅月亮傷著,你可別讓她再上馬。”林辰說知道。正說著,宋知遠匆匆跑回來,說紅月亮不見了。林辰一愣,和宋知遠趕到廂房,床上果然空著,只留下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袍。窗臺上放著一枝新折的野花,花莖上還帶著露水。宋知遠走到窗前,往西邊望了一眼,說:“她回河西了。”林辰問怎麼知道。宋知遠指著窗臺上的野花,說這是額爾古納河灘上才有的藍星草。林辰沉默了一會兒,說:“她傷成那樣還走,是不想把我們拖進去。”宋知遠問:“還去不去。”林辰說:“去。今晚就去。”
太陽落下去以後,林辰、宋知遠和謝苗帶著幾個夜行好手從城西出城。這一回他們沒有聲張,也沒走大路,過河時比上一次更輕。河西的夜又潮又黑,風從草場上刮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味。宋知遠走在最前,沒多久便蹲下身子,說地上有馬蹄踏過的痕跡,從河邊一首往西。林辰借月光看,說蹄印很深,馬上載了兩個人。謝苗說那可能是紅月亮和接應她的人。於是眾人沿蹄印往西走。走過一片被壓平的淺草,前方忽然傳來狼叫。不是真狼,是赤狼部模仿的狼哨,忽短忽長。宋知遠回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兩個赤狼部的後生從草中現出身來。他們說首領在河灣西坡,讓清軍的人過去。林辰跟著他們走,到了河灣西坡,看見紅月亮靠著一棵歪脖紅柳,身上裹著一條舊氈,正仰頭看月亮。她臉色蒼白,但眼神仍清亮得驚人。她看見林辰,說:“葉爾莫拉耶夫往西北去了,米哈伊把剩下的木樁也帶走了。他們找到了更舊的渡口。”宋知遠忙問什麼更舊的渡口。紅月亮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條弧線,說:“往西北有一處被亂柳蓋住的舊津,不是本地的船能看見的。我們的人追到那裡,不敢再往前。”謝苗說:“舊津若通對岸,他們就能把剩下的界標材料運到極隱蔽處重新設點。”林辰問:“還有多少木樁。”紅月亮說:“米哈伊帶走的不下幾十根。還有幾塊像界牌的東西。”林辰心裡發緊,卻不露出來,只對謝苗道:“把舊津位置畫下來,以後送給理藩院。”紅月亮說:“你們的人在紙上記,不如我的人在河邊看。等天亮了,我帶你們去舊津。”宋知遠看林辰,等他定奪。林辰說:“好。就等到天亮。”幾人分散休息。林辰靠著一塊大石頭坐下,河風從西邊吹來,把他衣襬上的草屑一點點吹落。謝苗己架起炭筆,藉著月光把紅月亮口述的路線畫下來。宋知遠坐在紅月亮不遠處,把“止鋒”放在膝上。紅月亮忽然側過頭來,低聲問他:“你的刀有名字嗎。”宋知遠說:“有。止鋒。”紅月亮輕輕唸了一遍,說:“好名字。”她不再說話。月亮偏西,河西的草場上起了薄霧。林辰半閉著眼,聽著風聲,想起自己在報國寺鬼市第一次見到蘇晚晴的那個清晨。那時他還不知道,日後會千里迢迢走到這條河。天快亮時,眾人重新上馬。紅月亮傷重,卻仍騎著她那匹瘦草馬,走在最前。霧很重,西下里一片乳白。她用刀鞘撥開草葉,朝西北方向走。林辰等人緊隨其後。走了大半個時辰,前方霧中漸漸顯出一片雜亂的水光。紅月亮勒住馬,輕輕說:“舊津到了。”宋知遠跳下馬,往前探了幾步,忽然停住。林辰趕上去,只見岸邊倒扣著一條木船,船底朝上,周圍有幾個新鮮的泥坑。坑是新的,坑邊丟著兩截鋸斷的木樁和一圈被踩爛的草。謝苗俯身檢視,說那些坑就是下樁的洞。宋知遠往對岸看去,霧氣很重,看不清。可他的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對岸有人,在等霧散。”眾人全部伏低。河上霧氣沉沉,只有舊津的水在緩慢流動。林辰在草葉上抓了一把,看風從對岸來。他心裡清楚,對岸那些人等的不是霧散,是等他們先動。米哈伊一定在某個地方,正透過霧朝這邊望。而葉爾莫拉耶夫,也許就站在兒子身後,袖手等著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