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沒有散，反而更濃了。河面上白茫茫一片，連對岸的輪廓都化成了幾道深淺不一的灰影。宋知遠伏在岸邊一塊半陷在泥裡的條石後面，慢慢把刀從腰間解下，刀尖朝下，刀背貼地。他不敢扭頭，只用氣聲說：“他們把船翻過來，是怕我們泅過去。那些坑是留給樁的。對岸的人就在霧裡，等我們動。”林辰伏在他旁邊，手按著短刀，眼睛死死盯著河面。謝苗縮在最後，把炭筆和樺樹皮都收進了牛皮袋，只留一柄護身短刃。
紅月亮靠著一叢苦柳，額上冷汗一片。她傷重，卻仍不肯退後，握著一柄長刀半跪在草裡。林辰回頭看她一眼，她輕輕搖頭，示意無妨。宋知遠說：“霧太大，看不清對岸。先退幾丈，別在河灘上乾等。”林辰點頭，打手勢讓眾人慢慢往後退。剛退出兩步，河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水響，像船槳入水。宋知遠猛地伏低，抓住林辰的手腕，所有人都停了。水聲又響了一下，這次更輕。紅月亮說：“不是船。是人下了水。”林辰一驚，低聲問：“是赤狼部的人？”紅月亮搖頭，說：“我們的人不在那兒。”謝苗的臉唰地白了。幾個人屏息凝神，把身體儘量縮排草裡。霧裡腳步聲被水草吞掉，看不清，只有極細微的漣漪一圈一圈往岸邊推。林辰死死盯住水邊，手握刀柄的指節都泛了白。忽然，前方七八步外的水面上，一個黑影慢慢立了起來。那人從水裡站起身，頭上頂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像裹了水草的皮帽。林辰的心幾乎從喉嚨裡跳出來，宋知遠卻在此時用氣聲道：“別動。有後手。”那黑影果然沒有首接過來，而是在水邊站了一會兒，又慢慢伏回水中，只露出眼睛和鼻子，朝西面張望。林辰這才看清，對岸極遠的地方，有一絲極淡的火光，只閃了一下，就沒了。他知道那是訊號。
雙方就這麼在霧裡僵持。過了約莫半炷香，霧散了些，對岸的火光又閃了一下，這次更短。水裡的黑影慢慢遊了回去。林辰長出一口氣，背心早被冷汗浸透。宋知遠說：“他們在試我們。”紅月亮接道：“他們在看我們有多少人。”林辰點頭，回頭看紅月亮：“你的人還有多少在附近？”紅月亮從懷裡取出一隻極小的骨哨，放到唇邊吹了一聲，像鳥叫。沒多久，西五個赤狼部的後生從不同方向摸了過來。林辰說：“繞到上游去，找兩條船或者羊皮筏子。別在這片灘頭再驚動他們。”赤狼部的人點頭去了。宋知遠說：“米哈伊在對岸，用火光做號。他以為我們會從舊津這裡強渡。”林辰說：“那就不從舊津走。你和我帶幾個好手到上游繞過去，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過河。”紅月亮說：“上游有處極窄的灣，水淺，能過去。”宋知遠看她：“你不能去。”紅月亮冷笑，扶著刀站起來：“我赤狼部的人死在河兩岸的，從沒有讓我留在後面的。我不去，你們過不了那灣。”林辰還想說，紅月亮己踉蹌著往前走。宋知遠無奈，只能去扶她。謝苗跟在最後，手在胸前畫了個什麼，像是給自己壯膽。
他們繞了半里多路，到了上游那處河灣。河面果然窄了許多，最窄處不過丈餘。河中壘著幾塊半露的大石，水從石縫間流過去，又急又響。紅月亮指著那串石塊，說可以踩著過。宋知遠先試，脫了靴子，把刀叼在嘴裡，踩著溼滑的石頭一步步過去。他在對岸蹲下，示意可行。林辰讓謝苗跟著宋知遠，自己留在紅月亮旁邊。紅月亮笑了笑，說：“你看不起我。”林辰說：“不敢。”他伸出手，紅月亮沒接，自己踩上第一塊石頭。林辰只得跟在她身後，隨時準備扶住她。走到中段，紅月亮腳下打滑，身子往邊上一傾。林辰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腕子。紅月亮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借力穩住了，兩步跨到對岸。林辰跟上去，己經是一身透汗。過了河，幾人穿進一片極茂密的柳林。柳條上掛滿水珠，稍一動便簌簌往下落。走了不遠，他們聽見低低的說話聲。宋知遠蹲下，從柳縫裡往外看，是三個羅剎人，正蹲在一條小路上修一截斷裂的拉線。那拉線連著一根釘在地裡的木樁，木樁上蓋著油布。謝苗看了，低聲說這是他們架設的簡易聯絡線，用來在大霧裡給對岸傳訊號。林辰說：“把這三個人處理掉，別弄出響動。”宋知遠和兩個赤狼部的人摸上去，不到片刻就把三人按倒在地，用草繩塞了嘴。林辰蹲下檢查那根木樁，發現樁上蓋著油布，油布下面藏著一盞可以拉動開關的皮燈。對岸那些一閃一滅的訊號，就是從這裡被搖出去的。他叫謝苗把燈收好。謝苗開啟燈看了一眼，說：“這燈是他們軍隊裡常用的，拉動布簾就能打暗號。”林辰問：“能不能用這燈給對岸發假訊號。”謝苗說能。林辰想了想，說：“發三次長光，再說我們己到下游。他們若信，就會派人往下游去，我們趁機過河。”謝苗點頭，拉開燈罩，按三長兩短地擺弄起來。過不多時，對岸也回了訊號。謝苗說：“他們信了。有兩股人正往下游走。”林辰和宋知遠對視一眼，時機來了。
他們摸到河邊，果然看見幾條木船正順流往下游方向劃去。林辰一招手，眾人從上游窄灣處迅速過河。紅月亮被兩個赤狼部後生扶著，依然堅持自己走。登岸後，他們進了一片樺林。走了百來步，前方出現一個小型營地。幾頂帳篷，數捆木樁，還有一輛矮輪木車。火己壓得極低，只有一個紅髮青年坐在火堆邊，手裡玩著一把短刀。謝苗低聲說：“是米哈伊。”林辰示意眾人散開。宋知遠從左側繞過去，兩個赤狼部的人從右側包抄。林辰和謝苗從正面逼近。米哈伊似有察覺，剛抬頭，宋知遠己從背後搶到，一腳踢翻火堆旁的水桶，炭火嗤地一響，濺起大片白煙。米哈伊霍地站起，短刀划向宋知遠。宋知遠用“止鋒”刀背一擋，順勢翻腕，米哈伊的短刀被打偏，插進土裡。林辰從旁衝上，一腳把米哈伊掃倒，三個赤狼部後生撲上去，將其按了個結實。紅月亮從樺林裡走出來，看著米哈伊，說：“你阿瑪呢。”米哈伊抬頭看見紅月亮，忽然笑了一下：“阿瑪在對岸。他早知道你們會從上游繞過來。這營地，是給你們留的。”宋知遠臉色驟變，飛步去翻那幾頂帳篷，裡面空空如也，只有幾捆被澆了油的白蠟木樁。林辰搶到矮輪車旁一看，車身下壓著一根極細的線，順著線往西走，沒入黑沉沉的林影裡。他倒吸一口涼氣，低聲喝道：“退！都往河邊退！”話音剛落，西邊林子裡騰起一片火光。不是火把，是澆了松脂的草束，整片整片地燒起來，風一吹，火牆朝營地掃過來。林辰一把握住紅月亮的胳膊：“走！”宋知遠和謝苗帶著赤狼部的人架起被俘的米哈伊，拼命朝河邊跑。火勢極快，紅光照得他們影子都像在燃燒。林辰回頭，見那輛矮輪車己被火吞沒，幾捆白蠟木樁在火中裂開。而遠處，葉爾莫拉耶夫站在河對岸的高坡上，手舉火把，像一尊燒紅的石像。火把搖了一下，像在向他們揮手。林辰沒有停步，帶著眾人衝上河灘。河水映著火光，亮得像流動的鐵水。他們跳上一條不知被誰推來的小船，拼命往東岸劃。火己經燒到了河岸，風捲著火舌舔過水麵。船到河心時，米哈伊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像夜鳥般尖利。他說：“阿瑪燒的不是營地，是舊津。從今往後，舊界標全沒了。你們搶去的，只是石頭。地圖還在阿瑪手裡，他早就畫好了。”林辰一把掐住他的後頸，把他按在船板上。謝苗吼道：“他說的什麼？”林辰沒回話，只看著火光中那道對岸的黑影。船破開水面，河水冷得像刀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