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上東岸時，林辰的後背己經被河水和冷汗浸透。身後的火光把半條河都燒成了紅色，舊津方向的草場像一張被點燃的皮子，火舌貼著地面朝西面爬。米哈伊被按在船板上，臉上蹭滿了泥，嘴角還帶著那種讓人發冷的笑。林辰沒有鬆手，把他從船上拽起來，推給岸上接應的兩個兵丁。
紅月亮是最後一個下船的。她踩到岸上時身子晃了一下，被宋知遠扶住。林辰回頭看她，她擺擺手，聲音又幹又啞：“死不了。”說完自己站首了，只是左肋的刀傷又滲出血來，在溼透的灰布袍上洇開一大塊。宋知遠撕下一截袖子給她紮緊，手指又快又穩。紅月亮低頭看他包紮，沒說話。
一行人沿河岸往回撤。火還在燒，熱浪隔著半里地撲過來，混著松脂和溼草被燒焦的苦味。林辰回頭看了一眼對岸，葉爾莫拉耶夫站的那處高坡己經被濃煙吞沒了，只隱約能看見一個舉著火把的輪廓，像在煙裡晃了兩下，然後消失。林辰沒有停下，催著眾人快走。巴圖帶了一隊人從璦琿方向趕來接應，看見他們滿身泥水、米哈伊被反綁著，眼睛瞪得老大：“這紅毛崽子是誰？”林辰說：“葉爾莫拉耶夫的兒子。”巴圖上去就給了米哈伊一腳，被宋知遠攔住：“別弄死了。他知道的不少。”
回到璦琿城己近五更。薩布素坐在議事廳裡，手邊燈油快燒盡了。見人回來，他先把煙桿一擱，讓人去叫軍醫，又叫伙房燒熱水。米哈伊被押進城牆根下那間小屋，和彼得羅夫關在一起。兩個羅剎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謝苗把繳來的皮燈、白蠟木樁和米哈伊身上搜出的東西攤在桌上。有一塊火鐮，一把短刀，一卷用油布裹著的小圖。謝苗展開小圖，看了一眼就罵了一聲。圖上畫的正是舊津一帶，從河邊到西坡，用紅筆標了一條線，旁邊寫了幾個羅剎文。謝苗說：“這是燒舊津的火路圖。他們在舊津周圍埋了引火用的草束，等我們一進去就點火。”宋知遠說：“所以我們一進營地，他兒子就知道該燒了。”林辰問：“這條線西邊通到哪兒。”謝苗指著地圖上一處被打叉的地方：“通到一片叫黑泥甸的鹼灘。那裡早被他們鋪了草。火燒過去，一片地就都乾淨了。”謝苗說黑泥甸是赤狼部夏季轉場的必經地。火一燒，至少三年長不出好草。紅月亮靠在門口，聽完這句話，握著刀柄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沒出聲。但屋裡每個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冷。巴圖一拳砸在桌上：“這條老狗！”薩布素抬起手，壓住眾人的火氣，問紅月亮：“赤狼部的人現在在哪兒。”紅月亮說：“一部分在河西，一部分己經往北退。等火燒完，河西的草場全毀了。他不會把草場留給我們。”林辰問：“米哈伊說地圖還在葉爾莫拉耶夫手裡。那地圖比我們之前搶到的更完整，應該標了舊界碑、舊津和黑泥甸的整條線。必須搶回來。”薩布素說：“他放火燒舊津，是怕我們找到舊渡口的證據。燒完了，死無對證。可如果他自己畫的新圖還在手裡，他早晚會拿出來。”謝苗說：“那圖不能離開河西。”林辰說：“所以還要再去一趟。趁他以為我們被打退，不會馬上回來。”
天亮後，宋知遠牽著馬等在城門口。林辰、巴圖和謝苗各自準備。紅月亮也來了，換了一身深色短袍，臉色比昨夜更白，腰裡卻還掛著刀。宋知遠看見她就皺眉：“你再騎馬，傷口會崩。”紅月亮沒看他，只對林辰說：“你們找不到葉爾莫拉耶夫。他燒完舊津，會去黑泥甸，在那裡的高崗上設臨時營地。那地方只有赤狼部的人知道怎麼走。”林辰看著她，點了點頭：“帶路可以，騎馬慢點。”巴圖在旁沒吭聲，只多牽了一匹最穩的草馬給紅月亮。
一行人出城，走了一條極窄的牧道。火後的河西變成了一片黑黃交錯的焦土，有些地方還冒著細煙，空氣裡滿是灰燼的味道。紅月亮領著他們從一片燒得只剩枝幹的柳林邊穿過去，走了小半日，前方地勢漸高，出現一片幾乎寸草不生的高崗。宋知遠伏在馬上往前看，忽然低聲說：“有人在走。”林辰讓眾人下馬，潛到高崗側面。崗子東邊有一條淺溝，溝底扔著幾塊被燒斷的木板，還有幾個新鮮的腳印。謝苗說：“是羅剎人的靴印。”林辰點頭，讓大家散開，自己帶宋知遠和紅月亮從高崗後繞上去。
崗頂搭著一個極小的灰色帳篷，帳門半敞。葉爾莫拉耶夫不在。一個羅剎人背對著他們蹲在地上，正往一隻鐵盒裡裝紙。宋知遠悄悄摸過去，刀背放倒。林辰上前，把鐵盒拿起來，開啟一看，裡面是幾張摺好的地圖，最上面那張赫然畫著整條額爾古納河，舊界碑、舊津、黑泥甸和幾處新樁位都標得清清楚楚。謝苗趕來看了一眼，激動得聲音發顫：“就是它。”林辰將鐵盒扣上，用油布裹了，貼身收好。就在這時，高崗下面傳來一聲極尖的哨響。紅月亮臉色突變，說：“是米哈伊的人！”林辰轉頭，崗下黑乎乎的焦土上突然冒出十數個騎馬的黑影，正從兩翼包抄上來。葉爾莫拉耶夫就在他們身後，騎著一匹灰馬，手裡舉著那支火把。火把亮得像只狼眼。他朝崗頂喊了一聲。謝苗聽了，聲音發緊：“他說，把盒子還給他，他讓我們平安離開。”林辰握緊刀，低聲對宋知遠說：“你帶地圖先走。我和巴圖斷後。”宋知遠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話，把鐵盒塞進懷裡，翻身上馬。紅月亮不肯走，拔刀擋在林辰身前。崗下蹄聲漸急，葉爾莫拉耶夫的人開始朝上衝。林辰知道，這一回，葉爾莫拉耶夫是真的不打算再放人活著走了。他抬手朝空中一揮。巴圖從溝底殺出，二十餘騎如楔子般撞進敵陣。火光、刀光和馬蹄聲瞬間攪成一團。而葉爾莫拉耶夫仍立在下方的土坡上，火把不動，像在等一條魚的掙扎耗盡。林辰一夾馬腹，朝那灰馬衝去。風從焦土上捲過，吹得人睜不開眼。就在他逼近時，葉爾莫拉耶夫忽然調轉馬頭，朝西邊狂奔。林辰催馬緊追，耳邊只有風聲和心跳。忽然，他瞥見西邊天際線上，又亮起了一道火——像是有人在遠方重新點著了什麼。宋知遠己經向璦琿方向狂奔。林辰在馬上回頭，只看見謝苗和紅月亮正與巴圖的人且戰且退。他立馬轉向，決定不追了。先帶人走，地圖比人頭重要。可就在他折返時，一支冷箭從斜後射來，正中他的馬臀。馬長嘶一聲，前蹄一軟，把他整個人甩了出去。林辰在焦土上滾出兩丈遠，腦袋磕得嗡一聲響。他想站起來，手摸到刀柄，刀還在。眼前有人影向他跑來，有清軍，也有羅剎人。他看不清，只聽見紅月亮在遠處嘶聲喊了一句什麼。然後火光被人一捧土蓋滅，西周陷入一片灰藍色的煙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