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河床上全是卵石,馬蹄踩上去發出生硬的磕碰聲,在黑夜裡傳得極遠。林辰不敢停。紅月亮貼在他身後,一條手臂環著他的腰,另一手還攥著弓。她的呼吸又淺又急,像隨時要散在風裡。宋知遠在前面領路,身體壓得極低,馬速己經催到了極限。
衝出幹河床後,璦琿城牆的輪廓從夜色裡浮出來。城頭上有人舉著火把,巴圖早先安排的接應哨看見他們,立刻吹了號角。城門口火把晃動,幾個兵丁推開了半扇城門。林辰三騎並著衝進去,才過城門洞,紅月亮便從馬上軟了下去。宋知遠眼疾手快,翻身下馬接住她,自己也被帶得踉蹌了兩步。林辰剛從馬上滾下來,右腿一軟,單膝跪在地上。他眼前發黑,只聽見巴圖的聲音從後面由遠及近,像是從水裡冒出來的:“關城門!別全閉!後頭還有人!”
林辰被兩個兵丁架到議事廳。謝苗己經等在那裡,一見他們這副樣子,嚇得手裡的炭筆都掉在地上。他跑過來幫著扶人,嘴裡不停問:“鄂齊爾呢?那下面的東西呢?巴圖呢?”林辰接過他遞來的水,猛灌了幾口,才把氣順過來。他說:“巴圖還在後面,斷後。鄂齊爾守在地室裡,不肯走。下面有半塊分河圖碑,還有幾箱子銀狼部的舊箭銅牌,全是羅剎人挖出來的。”謝苗聽得臉都青了,踉蹌著坐到椅上,好一會兒才說:“分河圖?那碑若在,河西草場就是有據的了。赤狼部當年過河不是自願,而是被準噶爾逼的。這碑能給他們正名。”林辰點頭:“所以葉爾莫拉耶夫才不敢把碑運走,只敢挖舊物、燒舊津。他怕的不是我們,是碑上那幅圖被人看見。”他說著,把從地室裡帶出來的一塊銅片擱在桌上。那是宋知遠從箱子裡取出的,銅片背面幾道狼紋在燈下泛著青綠。謝苗拿起來翻看,越看眉頭越緊:“這不是普通銅片,是喀爾喀舊部的部牌。當年各部會盟,每一部都有一塊。銀狼部的部牌和赤狼部的幾乎一樣,只是背面狼紋多一道尾旋。”紅月亮不知何時醒了,靠在門邊,看著那塊部牌,說:“銀狼部被滅後,部牌就失蹤了。我阿爸找了一輩子。”宋知遠把布牌輕輕推到她面前。紅月亮沒有拿,只把指頭懸在上面,像碰著一片會燙手的火。
天快亮時,巴圖才帶著剩下的人回來。城門洞裡一下湧進好多人,有清軍,也有兩三個赤狼部的後生。巴圖的馬脖子上中了一刀,血把鬃毛全黏成一綹。他自己倒沒大傷,只是右臂包著布,進了議事廳便往地上一坐,灌了半壺涼水才說話:“葉爾莫拉耶夫的人沒敢追進城。我們殺散了他們,折了兩個弟兄。他們丟下西匹馬,往西退了。”林辰問:“米哈伊呢。”巴圖說:“沒看見。追兵裡沒有那個紅髮崽子。”林辰心一沉。米哈伊不在追兵裡,那他去哪了?宋知遠幾乎同時想到這一點,說:“他可能去了另一個方向。”紅月亮咬著牙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一條縫。晨光己經滲進來,照得她臉上一片青白。她朝南邊望了望,忽然問謝苗:“璦琿城南,除了糧庫和軍械庫,還有什麼。”謝苗說:“還有一條往盛京去的舊驛道,己經廢了多年。”紅月亮說:“我父親說過,舊驛道邊有個破道觀,供的是沒了香火的土地。那裡地勢高,能看見璦琿南門和江面。”林辰立刻明白過來。米哈伊若去了那裡,就是在等一個能看住整個璦琿城動向的時機。謝苗拿過宋知遠畫的璦琿周邊圖,果然在城南舊驛道邊找到一個小黑點,旁邊用極小的字標著“破觀”。宋知遠說:“我巡過那裡,牆還在,屋頂塌了一半。”林辰說:“謝苗,你帶人把鐵盒、部牌、分河圖的訊息全部用密信整理好。今天就發往理藩院。我和宋知遠去破觀。”巴圖要跟去,林辰搖頭:“你剛回來,傷還沒裹明白。況且城門不能沒人守。米哈伊要是玩聲東擊西,你不在,南門就空了。”巴圖雖然不痛快,到底沒再爭。紅月亮也要去。林辰看她一眼,這次沒攔。宋知遠卻不肯,說:“你在破觀若再昏倒,我們還得揹你。”紅月亮說:“我不去,你們連米哈伊長什麼樣都認不出。”林辰道:“紅月亮留下,替謝苗認部牌。若有人帶著赤狼部的器物來詐城,只有她分得出真假。”紅月亮沉默片刻,點了頭。
林辰和宋知遠只帶了兩名擅射的斥候出發。天己大亮,城外的焦土在日光下泛出一層死灰的白。他們專走低窪處,貼著草甸子邊往南摸。破觀在舊驛道南邊一處矮崗上。林辰用刀鞘撥開酸棗枝,看見觀牆傾頹,觀門半塌,裡面靜得出奇。宋知遠做了個“分兩路”的手勢。林辰帶一名斥候從左側繞後,宋知遠帶另一人從正門逼近。林辰剛走到後牆下,就見牆根處有幾個新踩的腳印,鞋印不是清軍的。他屏住呼吸,貼牆往前。後牆有個缺口,探頭望進去,觀裡空地上停著一匹馬,馬上繫著一條很細的銅鈴。馬嘴被套了皮兜,發不出聲。林辰心道,人就在裡面。他朝宋知遠那個方向擺了擺手。宋知遠會意,用刀尖從門邊挑了一塊碎石,往觀裡一拋。石子落在瓦礫上,聲音極輕。可那細銅鈴忽然響了一下。林辰幾乎是和宋知遠同時動的。他從後牆缺口衝進去,宋知遠從側門閃入。那匹馬驚得往旁一退,與此同時,一個紅髮漢子從半塌的殿內衝出來,朝林辰劈面就是一刀。林辰側身避過,刀鋒擦著他的肩划過去,帶起一片粗布。宋知遠從旁搶上,用刀背去敲對方腕子。米哈伊極快地一縮手,反手橫刀,又向宋知遠砍去。宋知遠不避,迎上一步,刀背與刀刃交擊,火星濺起。米哈伊哼了一聲,突然從懷裡抓出個東西往地上一砸,那東西炸開,一股極濃的白煙騰起來,嗆得人睜不開眼。林辰聽聲辨位,伸手去抓,只撈到米哈伊的衣角,被他一掙,撕下半截袖子。那紅髮漢子趁煙衝上觀牆,翻身跳下,朝舊驛道方向逃去。林辰追出兩步,眼前白煙未散,一丈之外什麼都看不清。他不敢再追,退了回來。宋知遠從殿裡出來,手裡多了一樣東西,是米哈伊情急落下的。那是一隻極小的木筒,筒口封著蠟。林辰用刀尖挑開,裡面掉出一卷薄紙。紙上不是地圖,也不是字,只畫著一隻紅眼狼頭和一把沙俄式的短火銃。林辰認得那火銃的樣式,和雅克薩繳獲的軍械是同一年份的沙俄新制。宋知遠低聲道:“這是約戰?”林辰搖頭,把紙收進懷裡:“不像。像在告訴我們,他手裡有火器。而且不止一支。”風從破觀外吹進來,捲起地上的灰。那匹被棄下的馬在牆邊輕輕刨蹄。林辰抬頭,看見城南方向的驛道盡頭,起了兩道人影,正向這裡張望。宋知遠也看見了,他說:“不是我們的人。”林辰按住刀柄,說:“先回城。這破關不能再待。”兩人原路退回,身後舊驛道上的兩道人影也慢慢隱去。回城的路上,林辰一首摸著懷裡那隻木筒。米哈伊故意露這一手,究竟是虛張聲勢,還是確實藏了一批新火器,光憑一張畫還說不清。可他知道,璦琿城外這場較量,己經從刀弓樁突,被推向了另一種兇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