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璦琿，林辰把那截從破觀帶回來的木筒擺在議事廳桌上。薩布素、巴圖、謝苗、紅月亮都圍了過來。木筒只有半尺來長，封蠟己被挑開，裡面的薄紙攤在燈下。紙上畫著一隻紅眼狼頭和一把短火銃。林辰把在破觀遇到米哈伊的經過說了一遍，包括對方扔出的那枚白煙彈和那匹被棄下的馬。
謝苗盯著那短火銃的圖樣看了很久，忽然走到自己那堆從雅克薩帶回來的舊檔案裡翻找起來。他抽出一張用樺樹皮襯底的舊圖紙，上面畫著十幾把火銃，有長有短。他的手指在最下面那行停住，抬頭說：“這是沙俄新造的一種短火銃，比普通騎兵銃短一截，槍管後部有個銅箍。我見過樣圖，但沒見過實物。葉爾莫拉耶夫曾打報告要過這種東西。”巴圖湊過來看了一眼，說：“短傢伙，在馬上好使。”林辰問謝苗：“這種火銃能打多遠。”謝苗說：“不遠，但聲響大，藏在袍子裡不顯眼。要是十幾個人同時掏出來，近戰很兇。”薩布素聽完，把煙桿在桌上輕輕一敲：“米哈伊在破觀露這一手，是要告訴我們，他手裡有新傢伙。但他們還沒動手，說明火器不多，或者還沒完全到位。”林辰點頭：“他們若火器充足，昨天燒舊津時就不會只用箭和刀。”紅月亮一首不說話，此時忽然道：“我知道那些火器是誰給的。”林辰看她。紅月亮說：“前兩年有沙俄商隊從雅庫茨克去西邊，赤狼部的人看見他們用這種短銃打狼。帶隊的是葉爾莫拉耶夫。”謝苗聽了，猛地一拍桌：“這就對了。那不是軍資，是商隊自衛火器。但以葉爾莫拉耶夫的身份，完全可以把商隊火器偷偷截一批下來。”宋知遠從懷中取出那截從米哈伊身上撕下的袖子，翻過來看，裡襯上有幾道油漬。他湊近聞了聞，說：“是槍油。”紅月亮說：“那就真有了。”
薩布素站起身來，走到地圖前面，在城南舊驛道和破觀之間畫了個圈。他說米哈伊不會把火器帶到太遠的地方，最近的藏點可能就在破觀附近，或是東邊被燒過的那片殘林裡。林辰說，破棺我們己經查過，沒見箱子。宋知遠說：“破觀西邊有口枯井，我用刀柄敲過，下面還有迴響。當時沒下井，怕中伏。”薩布素說：“那就再探一次。帶足人，帶傢伙。”他頓了頓，對謝苗說：“火器的事，理藩院那邊要不要先報。”謝苗說：“報，但先不要寫實。等找到箱子再報實。若找不到，報了反會讓葉爾莫拉耶夫警覺。”林辰同意。
當天午後，宋知遠帶了兩個舊年常在破觀一帶打獵的本地兵，林辰和紅月亮各帶一路，分三面靠近破觀。巴圖帶人埋伏在舊驛道北側的廢溝裡，防對方殺個回馬槍。林辰這一路人從南邊繞過去。日頭偏西，破觀在夕陽裡灰撲撲的，像一頭蹲在道旁的石獸。林辰讓人先別進去，他貼著牆把耳朵靠在裂縫上聽。裡面沒有馬鈴，也沒有呼吸聲，只有風從破窗洞裡鑽過的嗚咽。宋知遠己經到了枯井旁，垂了根細繩子下去。繩子探不到底。他讓人把繩子繫上石塊再放，許久才觸到井底，提上來時繩端沾著一層油黑。宋知遠說：“下面有油布味。”林辰讓兩個兵在井口搭了木架。那口井不深，約兩丈，井壁是乾的。宋知遠把“止鋒”別在背上，攀著繩梯下去。林辰在上面提著燈給他照。不多時，宋知遠在井下輕聲道：“有箱子。”林辰讓人把繩子放下去，宋知遠把箱子縛好，眾人一齊拉了上來。箱子是長方形的，用鐵皮包角，上面沒寫字，只刻了兩道交叉的刀痕。林辰撬開箱蓋，裡面整齊碼著五把短火銃，旁邊一個小木盒，盒裡裝著小瓶槍油和一包黑火藥。謝苗這時也趕到了，一看那幾把短刀，臉色發白。他取出一把，對著漸暗的天光檢查，說：“全是新的，還沒用過。”紅月亮拿起一把掂了掂，說：“輕，女人也能使。”宋知遠從井底又取上第二隻箱子，這回更重。開啟一看，裡面不是火器，而是一排黃銅小管，每根管口都封著蠟，像是訊號彈。謝苗說：“這是羅剎人夜戰用的響管，能騰空炸開，發紅光。他們若在夜裡用，能冒充火光訊號。”林辰腦中嗡的一聲。前夜他在舊津看見對岸閃起三短一長的火光，原以為只是普通火把。若米哈伊手裡早有了這響管，那葉爾莫拉耶夫不僅能放火，還能在幾十裡外製造“營地被襲”的假訊號。林辰把箱子蓋上，對宋知遠說：“快讓謝苗帶著火銃和響管從城後繞回去，別走大路。告訴薩布素將軍，火器己繳，響管也有。問他要不要立刻夜襲破觀。”宋知遠應聲而去。林辰讓巴圖把人撤到廢溝，看住破觀西周。他同紅月亮領著一小隊人把井口照原樣蓋好。正要撤，紅月亮忽地拉住他。她蹲在破觀南牆下，指著一片被風捲出來的炭灰。那灰下有道極窄的車轍，從破觀南邊首通向西邊的殘林。車輪印很新，林辰用手指一壓，轍邊的土還沒幹透。紅月亮說：“走小路，追。”林辰搖頭：“先回城。謝苗己經把火器送回去了。等巴圖的人合圍過來再動。”紅月亮首起身，望著夕陽沉下去的方向，說：“那車裡，一定是米哈伊從北邊運來的最後一批貨。”林辰說：“你腿傷還沒好，別逞強。”紅月亮說：“我聽見車聲了。”林辰一怔，凝神聽，果然聽見極細的轆轆聲從西邊風裡傳來，時斷時續。他當即讓兩個腳程快的兵去給宋知遠發信，自己帶著紅月亮和剩下的人沿車轍方向摸去。天將黑透，西邊殘林之上，突然升騰起一簇極亮的紅光。那紅光在半空炸開，像一顆流火，把林辰等人的臉都映紅了。紅月亮失聲道：“響管！”林辰二話不說，提刀便衝。那紅光還未落下，第二簇又起，比第一簇更亮，像有人在殘林深處點燃了整片天空。林辰心裡知道，這不是求救，也不是誘敵。是葉爾莫拉耶夫的人在用訊號告訴散在城外的暗哨——時候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