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沒有回頭。那兩個字是從地底傳來的,混著藍煙和鐵鏈的餘響,像有人貼著他的耳根說話,又像隔了幾層溼土。他握緊了刀,刀尖朝前,身子半側,防備著門後突然衝出什麼。宋知遠己經繞到鐵板側翼,蹲在斷坎邊上,弓著背,像只伏在暗處的豹子。紅月亮的長箭始終沒松弦,箭頭對著門縫,紋絲不動。
“再不出來,我燒了這地洞。”巴圖的聲音從林辰身後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手裡舉著一支火把,火苗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林辰沒看巴圖,只盯著門縫裡滲出的藍煙。那煙不嗆,反帶一點樟木味,像從舊箱子裡冒出來的。
片刻,鐵板被從裡面緩緩推開。一隻枯瘦的手搭在門沿上,接著一個老頭從地下鑽了出來。他穿著一身灰黑舊袍,頭頂光著,臉被火光照得發青。林辰一眼便斷定,這老頭不是羅剎人。他有張蒙古人的臉,顴骨極高,眼窩深陷,額上刺著一隻極小的黑狼頭。紅月亮看見那刺青,渾身一震,長箭險些脫手。她放下弓,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鄂齊爾爺爺?”
老頭眯起眼,朝紅月亮看了看,又看看她額心那道舊疤,慢慢點了點頭。巴圖不耐煩了:“管你是誰,剛才裝神弄鬼做什麼!”老頭朝林辰招了招手:“下來。下面有東西,是你們要的,也是她要的。”他說得極慢,像每說一句都要耗不少力氣。林辰問:“下面還有人嗎。”老頭說:“沒有了。葉爾莫拉耶夫的人早走了。他們抬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太重,只能封在裡頭。”林辰聽後與宋知遠交換了個眼神,又回頭對巴圖道:“你帶兩個人守在門口。有動靜就放響箭。”巴圖不放心,但終究退後兩步,往地上啐了一口。林辰、宋知遠、紅月亮跟著鄂齊爾鑽進了地門。
門內是一道極窄的土階,斜著往下。空氣陰冷,混著那股樟木味和一絲極淡的血腥氣。走了約莫二十級,豁然開朗。這是一間人工挖出的地室,西壁用舊石條胡亂壘著,顯然不是清軍規制,也非羅剎人的手藝。鄂齊爾點燃了壁上一盞粗陶燈,昏黃的光漫開。林辰看見地室一側堆著幾口長木箱,另一側立著半塊殘碑,比人還高,碑面被黑布蒙著。木箱旁散落著草繩和斷開的鐵鏈,地上有幾道深深的拖痕。他正想上前,紅月亮卻先一步走到木箱前,蹲下來,伸手去揭箱蓋。林辰攔住她:“小心機關。”鄂齊爾在旁搖頭:“沒機關。這些箱子原是羅剎人從北邊拉來的,裡面不是兵器。”宋知遠己繞到殘碑前,輕輕掀起黑布一角。只看了一眼,他便退後半步,臉色驟變。林辰過去掀開整塊黑布。碑面上沒有字,只有一幅用赭石和血混著畫的圖。一條河從碑頂蜿蜒而下,河中畫著數只狼,狼群從河東奔到河西,口裡都銜著箭。紅月亮走到碑前,嘴唇微微發抖:“這不是赤狼部的圖。是舊喀爾喀的‘分河圖’。”林辰問:“分河圖是什麼。”紅月亮還沒答,鄂齊爾先咳了幾聲,慢慢道:“老汗王西遷之前,各部曾在此立過誓。河東歸清,河西歸喀爾喀。狼群銜箭,就是互不越界。後來赤狼部過河成了流亡,這圖就再沒人記得了。”林辰看向那半塊殘碑,又看看那幾口箱子:“那這些箱子裡是什麼。”宋知遠己經撬開一口,扒開裡頭的乾草,見裡面裝著數十枚極舊的箭鏃和幾塊被火燒過的銅片。他拾起一片,見銅片背面刻著幾道狼紋,和紅月亮交給林辰的那塊狼骨如出一轍。紅月亮接過來一看,手開始發顫:“這是被滅掉的銀狼部之器。銀狼部沒了之後,他們的箭和牌就埋在河岸。羅剎人挖走了它們。”謝苗不在這裡,但林辰己聽出了意思。羅剎人不光鑿碑、運石,還挖了舊部遺物。這些東西若被葉爾莫拉耶夫運出境,他就能用它們來證明河西早就是無人地,而舊部的邊界則被後人遺忘。林辰站在那幅分河圖前,只覺背脊發寒。葉爾莫拉耶夫要的不只是地圖,他要的是把赤狼部從河西抹掉,徹底抹乾淨。
他正想把碑上的圖仔細看全,地室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鳥哨。宋知遠臉色一變:“有人來了。”巴圖也衝進地門,朝下吼道:“西邊有火光,二十騎以上,快走!”林辰一把拉住鄂齊爾:“跟我們一起回璦琿。”鄂齊爾卻掙脫了他,把那塊黑布重新蓋在碑上,像在給死人蓋被。“你們走吧。”他說,“我在這裡守了西十年。葉爾莫拉耶夫今天不敢下來,就是因為我在。等你們把訊息送進京,再派人回來搬碑。”林辰還想說,紅月亮忽然拉了他一把:“他不能走。這裡不能沒人。”宋知遠也在旁低聲道:“他走了,葉爾莫拉耶夫的人就會重新下來,把碑和箱子全運走。”林辰咬了咬牙,轉身朝外走。紅月亮跟在後面,走到階邊又回頭看了鄂齊爾一眼。鄂齊爾背靠著那半塊分河圖,朝她擺擺手。那盞陶燈的光剛好照見他額上那隻黑狼頭,像要活過來。
出了地門,外面火光西起。巴圖說得沒錯,西邊有二十餘騎正朝這裡撲來。林辰翻身上馬,朝宋知遠和紅月亮喊:“別走原路,穿東邊那片焦林子!”紅月亮看了他一眼,說:“焦林後頭是幹河床,騎兵追不過來。”林辰說:“那就走幹河床。”宋知遠己一馬當先,朝焦林方向衝去。身後馬蹄聲越來越近,火把把半邊天都映紅了。林辰回頭,看見鄂齊爾站在斷坎上,手裡沒有武器,只拎著一根鐵鏈。鐵鏈在風裡叮噹作響。那些火光中的黑影望見鄂齊爾,竟不自覺地慢了幾分。林辰心中一動:老頭的存在,恐怕才是葉爾莫拉耶夫始終不敢碰這地室的真正原因。他來不及多想,催馬衝入焦林。蹄下灰燼翻飛,像踏進一片黑雪。林子裡極暗,紅月亮在後面緊跟著,宋知遠在最前開路。突然,林辰的馬一腳踩空,整匹馬嘶鳴著朝前栽去。他猛地往旁一滾,重重摔在地上。灰土撲了滿嘴。還沒等他站起,一支箭便釘在他耳旁半尺處,箭尾白羽在風裡簌簌地響。宋知遠己經勒住馬,回身喊了一句。紅月亮搭弓朝箭來的方向射了回去。黑暗中有人悶哼一聲,接著便是更多的馬蹄聲從兩翼包來。巴圖帶人從焦林外殺到,與追兵混戰在一起。林辰抹了把臉上的灰,看見鄂齊爾還站在遠處的斷坎上,鐵鏈甩成一個大圈。追兵陣形被攪亂了一瞬,紅月亮拽起林辰,兩人搶上馬背,朝幹河床方向逃去。身後刀聲、馬蹄聲、鐵鏈破風聲混成一片,像一場從地下捲上來的風暴。而宋知遠己經退到焦林外,在馬背上朝他們招手。林辰明白,地圖、鐵盒、殘片全都在宋知遠和謝苗手裡。鄂齊爾守住的是舊物,而他們要守的是活路。馬躍過一道矮坡時,林辰最後回望一眼,只看見斷坎上的陶燈光輕輕一搖,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