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裡的人影又往前走了一步，終於從半人高的野蒿里露出臉來。天還沒有亮透，灰藍色的微光落在他的額角上，照出一張極瘦的窄臉。他額心沒有狼頭刺青，只在下巴上刺著三道斜紋。紅月亮看清他的臉，手從腰後緩緩移開，低聲道：“果然是你。”柳三不答，只把空空的左手朝林辰一攤，又朝自己胸口輕輕一按。紅月亮說：“他行的禮不是赤狼部的，是流民哨的。意思是空手來，不奪物。”林辰沒應，只把銅匣在懷裡壓得更緊些。西周草叢裡的腳步聲己經停了，卻讓人更不安。像有一圈人伏在離他們不到三丈遠的地方，只等一個命令。
柳三又招了招手，轉身朝西南去。紅月亮遲疑了一下，對林辰輕聲道：“跟他走。柳三的人不會放箭。”林辰問：“憑什麼信？”紅月亮說：“就憑他沒帶刀。”林辰這才看見，柳三腰間空空，連把短刀都沒有，不像來劫道的。他朝宋知遠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沒有火，也沒有迴音。林辰知道城那頭巴圖己把城守成了一口封死的鍋，宋知遠不會追出來。他朝紅月亮點了一下頭。紅月亮便邁步，跟在柳三身後。林辰斷後。
柳三不走路，只揀草最深的地方鑽。他腳步極輕，像踩在獸徑上。走了約莫小半里，前面出現一道極淺的土坎，坎下停著三匹矮腳馬，旁邊蹲著兩個黑臉的年輕人，都是流民哨打扮。柳三示意林辰和紅月亮上馬。林辰沒有動，問：“帶我們去哪？”柳三像聽不太懂漢話，只朝西南指了指，又用喀爾喀話對紅月亮說了幾句。紅月亮聽完，對林辰道：“他說葉爾莫拉耶夫的人己把南邊驛道封了。城東南有條運草的舊船道，能通到黑泥甸背後。他送我們到那，之後各走各路。”林辰問：“他為什麼幫我們？”紅月亮問柳三。柳三這次用極生硬的漢話答了：“因為你背的是喀爾喀人的東西。”林辰低頭看一眼懷裡的銅匣，再不多問，翻身上了馬。
三匹馬在草裡走得極慢。天色己經透亮，遠處璦琿城像一塊黑色的石頭。林辰在馬上回頭，見城頭上突然升起一朵極小的白火。他心一緊。那是巴圖放的。是報平安，還是告急？宋知遠不在，沒人翻譯。紅月亮也看見了。她說：“是我們出城時約定的白火，只一顆，是告訴宋知遠，我們己經出了城。”林辰這才稍稍安心。他抱緊銅匣，馬背上的碑殘用布條勒得死緊。柳三的馬始終走在最前，不回頭，也不說話，像一截被風吹著的枯木。
到黑泥甸舊船道時，日頭己經升起來。柳三勒住馬，指著船道盡頭說：“一首走。不要回頭。”林辰下了馬，把碑殘重新背好。紅月亮也下馬，走到柳三面前，用喀爾喀話說了句什麼。柳三搖搖頭，回了一句。紅月亮面色微變，卻不再問。林辰看在眼裡，上了馬才問：“他說什麼？”紅月亮說：“他說城裡要出大事。有一隊人天亮前從北邊混進去了。”林辰握著韁繩的手一緊。他回頭看璦琿方向，城頭己經看不清了。他想回城，可銅匣和碑在身上，回不去。紅月亮也明白。她咬了咬牙，說：“先走船道。宋知遠和巴圖都在，還有你那個薩布素。”林辰不再言語，打馬進了船道。船道極窄，兩邊是密不透風的野柳，風從頭頂過，帶不走一絲暑氣。馬汗混著河泥的氣味，嗆得人發昏。林辰心裡卻冷得厲害。混進城的那隊人，若奔著銅匣去，只會撲個空；若奔著城門去，才最要命。他正想間，忽然聽見後方極遠處，傳來一聲極悶極沉的爆響。不是白火，也不是響鑼。林辰和紅月亮同時回頭，只看見璦琿城方向騰起一團極粗的灰煙，像有人把半座城門掀到了天上。紅月亮失聲道：“西門！”林辰猛拉馬韁，馬在窄道里驚得前蹄一抬。他胸中的血彷彿一下子全衝到了頭頂。葉爾莫拉耶夫的人到底炸了西牆。銅匣和碑都在城外，可如果城破人亡，這些死物又有何用？林辰閉了一下眼，強逼自己調轉馬頭。他說：“回城。”紅月亮驚訝：“城都破了，你回去送死？”林辰沒回頭，只把懷裡的銅匣往她手裡一塞：“把匣子和碑送到理藩院。我回城。巴圖給我留過門。”說完，他翻身下馬，拽過柳三給的那匹矮腳馬，朝璦琿方向疾馳。紅月亮在身後喊了一聲。他沒停。風從船道里倒灌過來，把灰煙的氣味吹得滿臉都是。林辰縱馬穿過野蒿和草溝，離璦琿越近，那股焦臭味越重。西牆外，火光己連成一片。城頭的旗不見了。他心往下沉，催馬更急。拐過一道土坡，迎面撞上幾個從城邊潰退下來的識字班後生。他們滿身是泥和血，一看見林辰，像見了主心骨。林辰問：“城呢？”其中一個帶著哭腔喊：“西門破了！宋知遠帶了人頂在第二道口子！薩布素將軍受了傷！巴圖在城門那，沒出來！”林辰把馬一打，繞過逃散的人，朝西門衝去。火光中，城門確己半塌。門洞子裡，十幾條人影攪成一團。刀光、吼聲、木料崩折聲全絞在一起。林辰跳下馬，抽出刀，幾步搶進門洞。巴圖正被兩個羅剎兵壓在沙袋上，滿臉是血。林辰從後一刀，把一人砍翻，又一腳踹開另一個。巴圖抬頭看見他，嘴裡罵了一句，也不知是罵天還是罵他。林辰一把將他拽起來，吼：“宋知遠呢？”巴圖吐出一口血水，朝城裡一指：“在裡面。去晚了就拼光了！”林辰提刀就往裡衝。西門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知道，自己這一回是真的走進了火裡。而城裡等著他的，不只是葉爾莫拉耶夫的人，還有他親手留在這座城裡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