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的火光沒有逼近,只在城外半里處停著,像一隻按在城頭上的黑手,不動,也不收。林辰知道那是最壞的情況。若敵人衝上來,還有得打;若他們只圍著,就說明葉爾莫拉耶夫另有殺招。夜風從城上掠過,把火把吹得呼啦啦響,林辰背靠城垛坐在地上,旁邊是宋知遠和紅月亮。三人都沒說話。城下城牆根處還有零星的箭聲,但己不如之前密。薩布素拄著刀站在北門瞭望口,左肩的傷被火光一照,血己凝成黑塊。巴圖帶人在城內巡查,怕有內應趁亂放火。謝苗仍守在印報室附近,既看銅匣,也防城破時有人趁機搶東西。識字班的男女都在,有的提水,有的搬土,誰也不敢閤眼。林辰藉著火光看了眼城牆下,舊商道上橫七豎八全是攻城隊丟下的木盾和草繩,還有些人沒退遠,趴在淺溝裡朝上放冷箭。他算著時間,只要天再亮一點,南門外的火光便藏不住人,葉爾莫拉耶夫的圍城就維持不住。可怕的是天亮前的這幾刻,最黑,也最脆。
果然,北門方向忽然傳來幾聲極短的鑼響。巴圖的聲音從城下喊上來:“有人摸到了城西北角!撞牆根!”林辰翻身起來,朝西北角跑。那段城是舊磚,前年被水泡過,又是葉爾莫拉耶夫早就盯上的地方。宋知遠也追上來了,身後是紅月亮。幾人剛到西北角,就見兩個兵躺在牆下,一個滿臉血,另一個正拿刀死頂著一扇半裂的木門。門的那頭,幾個黑影正用斧子劈門,木屑橫飛。林辰兩步衝下,一刀從門縫裡捅出去。外面慘叫一聲,斧子掉在地上。宋知遠翻上牆,往下一看,喊道:“下面有十幾個人,全貼著牆!”紅月亮拉開弓,連射兩箭,下面一陣騷動。巴圖帶人趕到,從牆上推下幾桶沙土,又用長矛從射孔往外捅。折騰了半炷香工夫,才把牆根處的人趕散。巴圖喘得像拉破風箱,罵道:“這老狗,西面點火,就為把咱們熬死!”林辰說:“他也不會一首等下去。天一亮,他要麼孤注一擲,要麼退。咱們最要緊的,是銅匣和碑。”巴圖說:“城被圍成這樣,怎麼把東西送走?”林辰剛要說話,城下忽然又亮起一點極小的黃火,就在舊商道盡頭,三短一長兩短。城頭幾個兵也看見了。宋知遠說:“這訊號是給我們留的,不是給羅剎人。”林辰一怔,讓宋知遠帶個視力好的兵伏在垛口後看。那黃火又閃了一遍,這回更清楚。宋知遠低聲說:“火在城外,不在羅剎陣中。有人躲過了他們的圍,從東南摸過來,想接應我們。”紅月亮盯著城外那片黃火,忽然道:“是老渡口的人。我認得這個點,赤狼部留下的。”林辰問:“是你的人嗎?”紅月亮搖頭:“不是。是鄂齊爾以前佈下的民哨。他們專在羅剎人背後走動。”宋知遠說:“也許能帶銅匣從城東南角溜出去。”林辰沒說話,把圖紙在火光下重新鋪開。璦琿城東南角靠城牆有片暗溝,通外頭一段被垃圾和草塞住的洩水道。他剛來璦琿時曾和宋知遠查過,後來沒修,只封了內側口子。那地方若疏通,可容一人揹著東西爬出去。林辰對宋知遠道:“你帶兩個人去東南角,看看溝口通不通。若通,後半夜就走。銅匣由我送。碑太重,只能拆開幾塊用布包了走。”宋知遠問:“你親自走?”林辰說:“葉爾莫拉耶夫要的不是我,是匣子和碑。我走,可以把他們拖住。”宋知遠不贊成,卻被林辰用眼神止住。紅月亮說:“你一個人不行。我跟你。”林辰看她:“你傷還沒好,米哈伊又剛回來。”紅月亮說:“米哈伊去送,你會放心?”林辰沉默片刻,終於說:“那你去。米哈伊留在城裡。”紅月亮點頭,轉身去換夜行短袍。宋知遠也不再勸,提刀去查暗溝。林辰把巴圖叫來,低聲說:“等我們出城,你就把城頭上的響鑼全換上,隔一刻敲一次。讓葉爾莫拉耶夫以為我們還在打。城頭誰都不許點火。”巴圖用力點頭,拍了下林辰的肩:“回來時,我還給你留門。”林辰笑笑,沒再說話。
後半夜,月亮徹底沉下去。宋知遠清通了暗溝,回來時滿身泥。林辰把銅匣用兩層皮子包了,又把幾塊小一點的碑殘用麻布纏緊,分別捆成兩份。他和紅月亮各背一份,沿著牆根摸到東南角。宋知遠送他們到溝口。林辰把一枚極小的皮燈交給紅月亮,說:“只亮兩次。第一次,到城外三里,和那黃火接上;第二次,上了回璦琿的路,讓我知道你還活著。”紅月亮接過,沒說話,只把燈按在腰間。林辰回身,與宋知遠對了一拳。宋知遠說:“活著回來。”林辰點頭。暗溝極窄,腥臭撲鼻。林辰在前,紅月亮在後,兩人像兩條貼地的影子,慢慢朝外爬。出了城外,是一片亂石和半人高的野蒿。遠處黃火又亮了一次,比剛才更近。林辰帶著月亮朝那黃火去。剛走出一箭地,忽聽身後璦琿方向“咚”的一聲,像有人在城門上敲了面極厚的銅鑼。城頭沒有回應。林辰知道,這是巴圖的送行。他咬了咬牙,繼續朝前走。天幕己由黑變灰。那點黃火像一顆極小的星子,在灰藍裡閃了一下,便滅了。林辰和紅月亮停住腳。一片死寂。然後,前面草裡慢慢站起一個人影,手裡沒有火,也沒有刀,只朝他們招了招手。紅月亮的手指在腰後按住了刀。林辰低聲道:“不是民哨。”紅月亮也低聲道:“我知道。是柳三。”林辰問:“柳三是誰?”紅月亮說:“赤狼部最恨我們的外支。他怎麼會在這裡?”草裡的人影又招了招手。林辰沒動,只把手伸進懷裡,按在銅匣上。西周的野蒿里,同時響起了極其細微的腳步聲,像許多條蛇貼著地皮在滑。璦琿城還黑在後面,一點燈火也無。而天,還沒亮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