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衝進西門時，城裡己經殺成了一鍋粥。街面上到處是碎木、磚頭和散落的箭矢，幾間鋪子被火舌舐著，濃煙貼著地皮滾，嗆得人睜不開眼。他貼著牆根往第二道口子跑，沿路踩過幾具辨不清面孔的屍首，腳底打滑，像踩在雨後的泥裡。城裡的混亂比城外更兇——西門一破，羅剎人像決了口的水，沿著西街往裡灌。巴圖被兩個兵架著跟在後面，一條胳膊軟軟地垂著，另一手還攥著馬刀，嘴裡斷斷續續地罵著。林辰回頭吼了一聲：“別說話，省著力氣！”巴圖不罵了，只喘氣，像頭被燙傷的老牛。
第二道口子是用識字班的木箱、沙袋和幾扇卸下的門板倉促堆成的。林辰趕到時，宋知遠正帶著二十來個人死守。宋知遠滿臉血泥，左肩的衣服被削去一大塊，露出底下一道皮肉翻卷的舊傷。他看見林辰，先是一愣，隨即用刀尖朝西邊一指：“那隊人往印報室去了！”林辰心一沉。印報室裡有底稿、字盤，還有謝苗。銅匣雖己不在，可謝苗還在。他問：“薩布素呢？”宋知遠說：“將軍在將軍府，帶著兩個親兵護著旗和印。他叫我們無論如何不能讓羅剎人過第二道口子。”林辰點了點頭，把一挺從地上撿來的長矛別到身側，和宋知遠並肩貼到沙袋後面。外面火光熊熊，羅剎人的腳步聲己經近了。
第一波衝上來的是十幾個步兵，拿彎刀和短斧，身後跟著幾面木盾。林辰不等令，抓過一杆火銃就打。彈子穿進最前面那人的肩膀，人一歪，後面的隊形跟著亂。宋知遠帶著三個兵從側面翻出掩體，兜頭一陣亂刀。羅剎人沒料到第二道口子還有這種打法，一時被壓回去幾步。林辰趁機喊：“把火油桶推出去！點了！”兩個識字班的後生推著一隻半人高的木桶過來，林辰一腳踹翻，油潑了一地。火把一扔，整片西街口被火焰封住。羅剎人被火牆擋在外，退也不是，進也不是，只躲在盾後朝這邊放箭。宋知遠閃身回掩體，左腿一個踉蹌，林辰一把扶住，才發現他大腿上扎著半截斷箭。宋知遠咬著牙把箭桿掰斷，說：“不深。皮肉。”林辰看那箭桿己沒入兩寸，哪是不深？但宋知遠己撕下布條自己紮了，又站起來。林辰沒多話，只把水囊遞給他。宋知遠灌了一口，吐出來全是灰水。林辰壓低嗓子：“羅剎人分了幾路？”宋知遠說：“一路堵西街，一路繞東邊，想從南門內接應。謝苗派人傳話，說印報室己經空了，人也撤了。可還有一路……”他頓了一下，像咬著牙才能說下去，“有幾個人從城南方向摸過去，怕是奔著將軍府去的。”林辰心一凜。薩布素只帶了兩個親兵。他問：“米哈伊呢？”宋知遠說：“不知道。出事後沒見過。”林辰在火光中朝南看了一眼。南邊幾處街口冒著黃煙，看不出有沒有人。他剛要說話，西街方向火光突然一沉，火牆被什麼東西壓滅了一塊。林辰定睛一看，是一隊人推著澆了泥漿的牛皮撲上來。宋知遠喊：“他們破火！”林辰不再猶豫，對巴圖說：“你在這頂住，別出掩體！我帶人去找薩布素！”巴圖把刀往沙袋上一拍：“去你的，老子還沒死！”林辰也不多說，叫上三個還能跑的兵，貼著東邊的窄巷朝將軍府繞去。
將軍府外，夜比火還深。林辰到了後街，見府門半掩，門裡靜得出奇。他正想進去，忽聽府內一聲極沉的響，像有人把一件鐵器砸在石地上。他心頭一跳，搶上臺階。兩名親兵倒在後院門邊，一個不動，另一個斷斷續續地呻吟。林辰蹲下一看，斷氣的是個年輕人。薩布素不在。他提刀入內，繞過正堂，在書房外的廊下看見一個黑影正從地上爬起來，一手還抓著一面破旗。是薩布素。他額角有血，披甲半裂，戰刀卻仍握在手裡。他看見林辰，眼裡沒驚沒喜，只啞聲道：“他們來過了。搶走了印信。”林辰說：“人往哪走了？”薩布素用刀尖一指北邊：“北牆根。米哈伊去追了。”林辰不再多問，吩咐一個兵留下護著薩布素，自己帶剩下兩人朝北牆方向追去。
北牆一帶極黑，只有零星幾處被投石撞出的豁口。林辰跑得急，腳下磕磕絆絆。他越跑心越沉：米哈伊傷重，若和那隊搶印信的人撞上，凶多吉少。他衝到北牆下，見地上有幾行新腳印朝牆東延伸。順著腳印追出幾十步，聽見前面有刀聲和極低的吼聲。轉過一排塌了半邊的矮房，林辰看見米哈伊。他站在兩具羅剎兵屍體中間，背靠著牆，半截刀己斷掉，右手還握著那半截斷刀，左手死抓著一個小木匣。他渾身是血，像從血池子裡撈出來的。林辰衝過去：“印信呢？”米哈伊咳出一口血，把木匣遞過來。林辰開啟，裡面是璦琿通商印的銅鈕和半截斷印。他心涼了半截。米哈伊看著他，說：“他們摔的。追不回了。”說完，人順著牆滑了下去。林辰一把架住他。兩個兵也趕上，把人托住。林辰抬頭，北牆外天際己經泛灰，火光也漸漸矮了下去。他聽見西門方向仍在廝殺，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如潮水般洶湧。他讓人把米哈伊背起。米哈伊半昏半醒，忽然抓著林辰的衣襟，用極低的聲音說：“葉爾莫拉耶夫沒走。他在城外。等我們全撲向西，他就從南邊進來。”林辰渾身一緊。他抬頭看天，南邊沒有光，也沒有火，黑得極不正常。像有人把那一塊的空氣都抽走了。他知道，如果米哈伊說的是真的，今夜就不只是守城。葉爾莫拉耶夫要的是整座城，是城裡的糧食、文書、印信，是璦琿這個堡壘背後的東西。林辰把刀緩緩插回腰間，轉身對兩個兵說：“快，把訊息送到西門給宋知遠。說南邊有詐。”他剛說完，南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長的號角。林辰臉色驟變。那不是璦琿的號。是羅剎人的。一瞬間，風從南面吹來，帶著火把和馬蹄。南門，真的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