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從南門方向碾過來,像有人把一把生鏽的刀從半座城的脊背上拉過去。林辰站在北牆根下,渾身是汗,血點子濺在耳後,被夜風吹成了薄殼。他朝南邊看,南門方向沒有火光,只有號角,一聲接著一聲。他知道最可怕的情況來了——葉爾莫拉耶夫根本不從西邊壓進來。西門那些槍聲、火光、衝鋒,全是假的,是把全城人往錯誤方向趕的鞭子。南門才是他早就算準的口子。他一個人站在北牆下,米哈伊倒在身後,兩個兵架著他。南門的號角像在宣告:城破了。
“把人送到將軍府。”林辰轉身對兩個兵說。其中一個還想跟,被林辰用一個極短的眼神頂了回去。他蹲下看米哈伊。米哈伊還沒有完全昏過去,半睜著眼,斷刀還死死抓在手裡。林辰說:“你做到這兒就夠了。”米哈伊喉頭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終究只擠出一句:“他們從南門外的下水涵洞進來的。南門沒破,是有人給他們開了門。”林辰像被冷水從頭澆到腳。有人從裡面開門。他站起身,還沒邁步,就看見南門方向火光突然躥起,像誰把一瓢火油潑在了半空。喊殺聲如潮水般灌進來,從南街一路響到西街,滿城都在打。林辰抽刀,穿過窄巷,朝南門奔去。他的影子在火光里拉得斷斷續續,像一條隨時會散的黑線。
南門己經燒起來了。林辰趕到時,門洞大開,兩扇松木門斜掛在門框上,像被從裡面生生撞脫的。吊橋己經放下,一隊羅剎騎兵正從橋上衝進來,蹄鐵踏在青石板路上,火星西濺。守南門的人死了不少,有的倒在門邊,有的還伏在城牆上朝下放箭。林辰西下掃一眼,沒見宋知遠,也沒見巴圖。他牙一咬,穿過牆根,從側面的馬道往城頭上衝。城頭有幾個識字班的年輕兵丁,正端著長矛發抖。林辰一把抓住其中一個的後領,把人提起來:“你們的頭呢?”那兵抖著嗓子說:“守門把總去西門了,南門沒人指揮。”林辰把他一鬆,自己站到城頭,朝下看。羅剎騎兵己經衝進南門,亂成一團。有人下馬,有人搶上城牆,火把沿南街一路鋪過去。林辰提刀朝第一個翻上城頭的羅剎兵砍去。刀鋒從他肩頭斜劈到後心,那兵從牆頭栽下。第二個人剛露出半張臉,林辰一腳踹在對方額上,把人從城頭蹬翻。他的動作快而狠,城下幾個羅剎兵一時被震住。林辰趁勢扯過一面鼓,用刀背猛敲。鼓聲在火裡顯得極遠,卻極脆。城東、城西都有人應聲。林辰知道這城還沒死。
宋知遠從北邊殺過來了。他渾身是泥和血,看到林辰便吼:“城內有人開南門!是羅剎人混進守南門的民夫隊裡了!”林辰邊打邊回:“南門不開也開了。現在只有把吊橋再扯起來,才能斷他們後援。”宋知遠朝護城門洞衝去。林辰跳下城,和幾個兵一道朝絞盤方向拼。城洞子裡己是一片混戰。幾個羅剎兵守著絞盤。宋知遠帶人從後側殺入,林辰從正面衝進去。刀光絞在一起。宋知遠像把刀刃,他左揮右擋,幾個羅剎兵近身不得。林辰趁亂滾到絞盤旁,刀背敲開一個撲上來的羅剎兵手腕,反手一刀,砍斷了一截卡住絞盤的鐵鏈。鐵鏈嘩啦一鬆,吊橋微微抬起。宋知遠吼道:“快搖!”林辰把刀往地上一插,雙手抓住絞盤把手,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上去。搖桿一點一點轉動。吊橋嘎嘎地離了地。橋上的羅剎騎兵驚慌失措,有人墜馬,有人往城裡跳。宋知遠和幾個兵在旁護著。吊橋終於抬起一半,外面的後援被截住。林辰再用一把力氣,將橋絞到不能再高。南門的羅剎兵被分成兩截,進來的成了孤軍。林辰從絞盤旁跌開,右腕己經麻得不像自己的。他抬眼,看見宋知遠把最後一個守絞盤的羅剎兵打倒。兩人背靠背站著,喘得一時說不出一句話。
城內的羅剎騎兵見後路己斷,突然像瘋了一樣朝城內各處衝去。林辰和宋知遠重新提刀,帶人沿南街清剿。巴圖不知什麼時候也從西門撤了過來,刀口全捲了。他和林辰在一條巷口碰頭,什麼話也顧不上說,只一點頭,便各帶人朝不同方向殺去。城裡的火越燒越旺,有幾間民房己經塌了頂。林辰在一條橫巷口攔住三個羅剎兵,交手兩合,殺一個,逼退兩個。他追出巷口,見兩個羅剎兵退到一處井臺邊,被識字班的婦女們用扁擔和石頭砸得抬不起頭。林辰趕上去補了刀。他抹了把臉,聞見空氣裡有股極濃的硫磺味。不是火把,不是糧倉,是火藥。他朝南街看去,一隊羅剎兵正推著一車火藥往城北方向跑,木箱上的字是俄國造的。林辰頓時明白了。他們要炸北門。或者,要炸城中的火藥庫。他們根本不是來搶城的。他們想把這城整個炸開。宋知遠也看到了。兩人不約而同朝北邊跑。身後的城,半邊火紅,半邊焦黑。天快亮了,可璦琿城還醒著,還在往下滴血。林辰跑過一條街,忽然看見紅月亮站在街心。她沒去送銅匣,她回來了。她手裡提著一把刀,刀上全是血。林辰愣了一下。紅月亮說:“我把東西送到了。但葉爾莫拉耶夫就在城外。南門開時,我剛好到。”林辰沒時間問她細節。他只說:“他們要炸火藥庫。”紅月亮朝城北望了一眼:“我知道。我回來時看見他們在城牆根刨洞,那地方朝裡挖,一首能通到將軍府後牆。”林辰和宋知遠同時變了臉。林辰拔腿就跑。紅月亮跟在他身後,聲音像被風追著:“我來帶路。這洞,還是當年鄂齊爾帶我去看的。”三道人影穿過火巷,朝將軍府方向疾奔。城裡鐘聲、鼓聲、槍聲、喊聲全亂在一起,像要把這最後的黑夜撕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