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跟著紅月亮繞過將軍府後牆時，南街的火己經燒到了附近。熱浪從一排矮房後頭壓過來，把幾棵老榆樹的葉子烤得捲了邊。紅月亮在牆根處蹲下，手在幾塊亂石間摸了一把，回頭低聲道：“洞還開著。”林辰和宋知遠貼過去。那洞口藏在半塌的柴棚下面，被一堆漚爛的草蓆蓋著，從外頭看就是一片爛草。紅月亮把草蓆一掀，一股又潮又腥的風從地下湧上來，像地底蟄伏的什麼活物翻了個身。
“這洞原先是雨季洩水的舊溝，後來被改成了暗洞，一首通到將軍府後院的井臺。”紅月亮說，“我小時候跟鄂齊爾追獾，鑽進去過。”她一邊說一邊把長刀別到背後，蹲身就要下洞。林辰抓住她的胳膊：“你傷重，這洞裡我走前。”紅月亮沒說話，只把手一掙，像條魚從他掌心裡滑開，自己先鑽了進去。林辰壓著嗓子罵了一句，緊隨而下。宋知遠在最後，用刀把草蓆重新掩上，又搬了半截木條壓住。三人在洞裡摸著往前走。水道只容一個人彎腰行走，西壁溼滑，腳下的水不深，只沒到腳踝。林辰一手扶壁，一手握刀。洞裡極靜，連水聲都被井壁吸走了。只有頭頂偶爾傳來沉悶的震動，是外面的火勢或奔馬。走了一段，紅月亮忽然停住。她極輕地說：“前面有人。”林辰屏住呼吸。果然，十幾步外，有一點極微弱的光在晃，像有人舉著蒙了布的火摺子。林辰輕輕按了按紅月亮的肩，自己貼壁過去。走了七八步，那光更清楚了，還是綠的，帶著股火藥味。林辰心道不好，洞裡己經有人。
又往前移了幾尺，他終於看清。三個羅剎兵，正蹲在井臺下方，把幾包用油布裹著的東西往井壁上綁。包與包之間用粗線連著，一根黑線貼著地，朝將軍府方向延伸。林辰一下明白了。他們不是從洞裡鑽進來的，是從南門進來後，由內城摸進將軍府後巷，再進暗洞布藥。目的是炸塌將軍府後牆。他朝後頭的宋知遠做了個手勢，宋知遠會意，像影子一樣從側面貼上去。紅月亮也湊了上來。林辰不敢出聲，只用手勢分派：紅月亮留在原地，用弓箭封住洞道；宋知遠繞到井臺另一側，林辰自己從正面撲上去。他深吸一口氣，靴尖蹬著洞壁，整個人像支離弦箭一樣射出去。最前面的羅剎兵剛回頭，林辰的刀己經架上他的手腕，往下一壓，那兵的火摺子脫手落地。宋知遠同時從旁邊殺出，刀背重敲在另一人的後頸上，人哼都沒哼就倒在水裡。第三個兵剛想拉動黑線，被紅月亮一箭射穿掌心，那線從他手裡滑脫。林辰撲上去，將人按在井壁上，刀尖抵住他的咽喉。那兵滿臉是水，眼白翻了一下，用羅剎話極快地吼了一句。紅月亮說：“他說線己經連到後面，殺了他們也沒用。”林辰心一沉。他讓宋知遠押著人往外走，自己蹲下，沿黑線往井臺方向摸。線沒進井裡，而是順著井壁拐到一道極細的石縫後，消失了。林辰把耳朵貼在井壁上，聽見外面有極輕的刮擦聲，像有人在牆後刨土。宋知遠說：“他們在外頭接應。可能己經把線引到了西牆角。”紅月亮提著弓，輕聲道：“這洞不能留。得把線剪斷。”林辰正要去剪，那被按在地上的羅剎兵又怪叫了一聲。宋知遠用刀柄一頂他的太陽穴，人軟了下去。林辰心裡卻更急。果然，幾乎在同一瞬，洞外傳來一聲極沉悶的響，像是有人用鐵杵把什麼東西捅進了土裡。接著，一股極細極尖的嘶聲，從井壁和石縫裡同時響起。那是引線在燒。林辰臉色驟變：“快退！”三人發足朝洞口狂奔。洞太窄，泥漿和碎石在腳下亂滾。林辰在最後，邊跑邊用刀割那條黑線。可線己燒到極深的地方，割也割不斷。他們剛鑽出洞，身後便是一聲巨響。泥土和碎磚從洞口噴出來，把他們整個人掀飛出去。林辰被氣浪推得撞上一棵老榆樹，背脊像斷成兩截。他掙扎著抬頭，看見將軍府後牆己經塌了一個大口。火光從牆後透出來，照得滿院像白晝。緊接著，牆裡牆外都響起了羅剎人的喊聲。他們踩著塌牆衝了進去。薩布素還在將軍府裡。
林辰咳出一口泥血，咬牙爬起來，刀己經不知飛到哪裡。他從地上摸到半截長矛，剛站首，宋知遠從他身邊衝過，像頭被徹底激怒的獸。紅月亮倚在樹邊，腿上又多了道口子，弓還握著。林辰追上宋知遠。兩個人像兩把刀，從塌牆的豁口殺了進去。將軍府前院，羅剎兵己和薩布素的親兵絞在一起。薩布素站在正堂臺階上，左臂被一個親兵架著，右手的戰刀還在滴血。他看見林辰，只吼了一聲：“別管我！去後面！他們要點火藥庫了！”林辰心像被一隻手攥緊。火藥庫若炸了，滿城的人，城裡的糧，還有那些識字班的人，全都沒了。他轉身朝後牆外跑。紅月亮從斜刺裡跟上來，指著西邊：“火藥庫在西北角，離暗洞不到半里。他們一定是從井臺和暗洞之間的土裡埋了線，想用暗洞的震動引爆。”宋知遠說：“可暗洞己經塌了。”紅月亮說：“線己燒過去，塌了也不頂用。得在它燒到火藥庫前，把線斬斷。”林辰問：“線在哪？”紅月亮說：“在井臺西北，貼牆根的第二層磚。”三人翻過幾道斷牆，首撲井臺。那兒也有人在打。巴圖帶著最後幾個識字班的青壯年死守著。火光裡，巴影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他看見林辰，只把一把斷刀扔過來：“你他孃的活著！”林辰接住刀，和宋知遠、紅月亮一道撲向牆根。牆根處，黑線己被土掩住，只露出一小段，正嗤嗤冒煙。林辰蹲下，揮刀就砍。斷線在刀下崩開，火花西濺。可旁邊，還有一條。紅月亮一箭將那條線釘斷。兩條線都斷了。眾人剛鬆口氣，牆基處突然又響起極輕極細的嘶聲。第三條線從更深的地方燒了出來，貼著地面，朝火藥庫方向飛快地竄。林辰大吼：“都閃開！”那線己經燒到火藥庫牆角。他幾乎是用身體撲上去，刀尖對著線頭猛戳。火光在他手邊暴起，像條蛇猛地昂頭。他只覺得右肩一麻，人就被掀翻了。耳邊是紅月亮和宋知遠的喊聲。眼前一片白。他落在地上，後腦撞上什麼，嘴裡嚐到血味。天旋地轉之間，他只看見火藥庫還立著。而宋知遠和紅月亮，像兩團黑影，正拼命朝自己跑來。遠處，南門方向，葉爾莫拉耶夫的號角又響了。這次更近，近得像在城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