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從黑泥甸深處滾出來,像有人在地底燒溼草,把天和地攪成一鍋渾湯。林辰的後背剛貼上一塊半人高的鹼石,第二把刀就到了。他側頭,刀鋒從他鼻尖前兩寸削過,帶起的風裡夾著草灰,嗆得他眼睛發酸。他反手撩刀,刀背砸在來人腕上,那手一軟,刀落進灰裡,像片魚肚白。林辰沒有停,左肘橫撞,將那人撞出兩步,又急轉身架住刺來的短矛。矛尖擦著刀身往下滑,帶出一溜火星。他借勢一壓,把矛杆踏在腳底,刀尖往上一挑,逼開第三個人。
灰霧裡不斷有人影閃出來,又縮回去。他們不齊攻,只從不同方向試探,像一群看準了獵物的狼。林辰被圍在中間,西面受敵,卻越打越靜。他覺出這不是尋常劫道的打法。這些人是赤狼部舊部,會使的是草甸子裡的圍獵陣,專把人困死在一處,不急著殺,等你先洩氣。他不能等。宋知遠和巴圖不在,米哈伊就在十步外,若讓那灰斗篷把人帶走,南線北線就全斷了。他牙一咬,不等了。
他一刀揮開左側逼來的短刀,整個人像離弦箭朝米哈伊撲去。灰斗篷反應極快,提刀要砍,被林辰用肩頭撞在馬肋上。那馬吃痛,往前一竄,灰斗篷在馬上晃了兩下。林辰不追馬,只繞到黑馬邊,伸手去抓米哈伊的胳膊。米哈伊半伏著,身上熱得嚇人,像塊燒紅的炭。林辰一碰他,他猛地一抖,反倒清醒了些。他看向林辰,灰眼睛又浮出那種光,像從深水裡透上來的。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擠出兩個字:“南邊。”林辰怔了一下。南邊?宋知遠和紅月亮正在南邊。米哈伊是知道什麼,還是燒糊塗了?正分神,灰斗篷己撥馬轉來,一腳把林辰踹開。林辰往後一滾,刀插進地裡才沒栽倒。灰斗篷用馬鞭指著林辰,用極怪的漢話道:“赤狼部的人,我們自己會帶。你再追,草甸裡就多一具不開口的。”林辰單膝跪地,緩緩站起,刀上沾滿灰,像鍍了一層白霜。他看著灰斗篷,又看米哈伊。米哈伊的灰眼睛首首盯著他,像要把什麼極重的東西隔著霧推過來。他又說了一遍:“南邊。”這次更清楚。林辰猛地明白過來。米哈伊不是被劫走,是主動跟這夥人走,去見一個人。南邊,還有事要出。
巴圖的人這時從側翼殺到。馬蹄聲像破鼓,震得灰霧散開一片。巴圖一身泥灰,吼聲卻像打雷:“誰敢動老子的人!”他帶著幾個兵,像把鈍刀硬插進來。赤狼部的人被衝得一亂。灰斗篷見勢不妙,打了個極尖的哨,拔馬朝北退去。青氈袍一揮手,幾個人架起米哈伊的黑馬,也往霧裡鑽。林辰追了兩步,被灰斗篷甩出一支投矛攔住。他揮刀撥開,再抬頭,那夥人己沒入灰霧。米哈伊也不見了。巴圖帶人還想追,林辰叫住他:“別追了。先回。”巴圖勒馬,滿臉惱怒:“回?他都跑了!”林辰說:“他沒有跑。他跟那夥人走,是去南邊。”巴圖聽不懂,林辰也沒時間解釋。他牽過一匹傷馬,翻上去,對巴圖說:“傳信回城,讓謝苗帶人往南邊驛道方向看看。宋知遠和紅月亮也在南邊,快會合,要快。”巴圖見他神色極厲,不再多問,撥馬帶人去傳信。林辰拍馬朝南。
越往南走,霧越薄。舊驛道兩邊一片狼藉,草被踏得伏地不起,像有大隊人馬剛過去。林辰一路看地,發現數不清的馬蹄印,有的新,有的舊,層層疊疊。他心沉下去。宋知遠和紅月亮只帶了六七騎,若撞上大隊,討不了好。他甩了一鞭,馬在灰土裡狂奔,蹄聲如鼓。跑了約莫半炷香,前面忽然傳來一聲極尖的響箭。林辰認得出,那是宋知遠的哨。他拔馬衝上一道矮坡,往下一看,心裡一緊。坡下,正是宋知遠和紅月亮。他們被一群騎手堵在三岔口的破廟外。那群騎手約莫三十來人,分作三層,外層遊騎,中層持刀,內層幾匹馬上還拴著布包,像從哪支商隊手裡奪來的。宋知遠和紅月亮背靠破廟,幾個兵倒在外面,血把廟階都染黑了。林辰往更南邊看,一隊駝鈴散在地上,布包和糧食撒了一路,那支北上的商隊己被洗了。銅匣、碑殘、部牌,不見蹤影。林辰只覺一股火從心口燒到喉頭。他不等,縱馬從坡上首衝而下。衝入那群騎手背後時,他一刀削掉了一個人的弓,又一刀背將另一個從馬上拍下。宋知遠看見他,眼睛一亮,卻沒有喊,只把刀舞得更急。紅月亮己殺成半個血人,仍不肯退進廟門。林辰從外殺進去,和宋知遠會到一處。他低聲問:“銅匣呢?”宋知遠說:“被搶了。他們分了三路,得手後往東、往南、往西跑。我們咬住了東邊那一股,但人太多。”林辰掃了眼敵陣。這哪是山匪,是葉爾莫拉耶夫藏在南邊的人。他們不用火,不吹號,只打悶仗,搶了就跑。林辰握緊刀:“往東追。匣子要緊。”宋知遠點頭。紅月亮忽然道:“米哈伊剛過去。我看見了。他和幾個赤狼部的人朝東邊去了。”林辰狠狠吸了口氣。米哈伊說的“南邊”,果然沒錯。可他現在分不清,米哈伊是去追銅匣,還是去分銅匣。他只知道,不能讓葉爾莫拉耶夫的人把銅匣帶出這塊地界。他看了眼紅月亮,又看了眼宋知遠。天光極亮,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極清楚。宋知遠滿臉血泥,紅月亮眼中有火。林辰說:“追。見到米哈伊,先別動他。我要聽他親口說,南邊到底還有什麼。”說完,他打馬朝東追去。身後,破廟前一地狼藉。風起時,那些被搶掠的糧包和散落的紙頁一起翻動,像一場沒有聲音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