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腳步停了三息。
林辰站在黑暗裡沒動,攥著銅鎮紙的手指緩緩收緊。破門板的縫隙透進來一線暮色,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細窄的光痕,光痕邊緣有影子蠕動了一下,像是一個人從門縫外往裡探看了一眼。
“林秀才?”門外的嗓子壓得極低,沙啞帶潮,像是常年泡在舊貨堆裡捂出來的氣息,“你手裡那對銅鹿,賣不賣?”
林辰把銅鎮紙揣進袖口,伸手拔了門閂。
門推開一條縫,暮色湧進來,照見一張瘦長的臉,西五十歲年紀,顴骨高聳,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褐短衣,腰間掛著個鼓囊囊的布袋。林辰認出了這張臉:鬼市上常在舊書攤和雜貨擔子之間穿梭的散貨販子,姓馬,人稱“馬半街”。
“你跟著我回的?”林辰問。
馬半街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目光卻利得像剃刀片:“林秀才,今早你在城牆根跟老孫頭收那對銅鹿時,我就在旁邊挑瓦罐。三文錢收的東西,轉手就頂了十五兩的賬,你這生意做得比我馬半街還精啊。”
林辰沒接話。他倚著門框,把那對銅鹿在掌心裡掂了掂,目光從馬半街臉上掃到他腰間布袋——布袋口露出一截竹管,管口綁著幾卷皺巴巴的紙,像是舊字畫。
“你想說什麼?”林辰把銅鹿收進袖口,退後半步。
馬半街湊近半步,那股陳年煙土和舊紙黴味混在一起撲過來:“銅鹿你給了孫朝奉,我搶不著。可你手裡那幅畫,跟佟老頭收的那幅,你要是想出,我出二百文。現錢。”
林辰心頭微緊。
訊息傳得這麼快?他從佟伯那兒拿畫到回鋪子,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衚衕裡沒有旁人,除非佟伯那邊傳了話出去,或者馬半街一首在盯著佟老頭的攤子。
“二百文?”林辰面不改色,“馬老闆好大的口氣。你連畫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就開價?”
“佟老頭收了半輩子破爛,你林秀才一個窮到褲腰帶的落第書生,一整天沒出過這條街,突然捨得掏五十文買一幅殘畫——”馬半街的笑容收了,目光裡的精光露出來,“那畫值什麼價,我馬半街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暮色又暗了一層。遠處報國寺晚鐘沉悶地敲了一下,鐘聲穿過槐花樹冠碎成齏粉,落在青石板上。
林辰心頭第二緊。
“一整天沒出過這條街”——這話不對。他今天上午出過街,去了城牆根,收了銅鹿,還跟老農聊了半晌。馬半街說他在旁邊挑瓦罐,那應該看見他出街了。可他偏說“沒出過這條街”。
這是在詐他。
或者說,在試探他。試探他對銅鹿的來路是否心虛,試探他有沒有別的門路。
林辰忽然笑了。很淡,嘴角微微一牽,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馬老闆,”他把銅鎮紙又從袖口取出來,託在掌心伸過去,“這對鹿你估個價。”
馬半街一愣,下意識伸手要接,林辰卻縮了回來。
“三百文。”林辰說,“你出三百文,畫賣你,連這對鹿的來路渠道一併告訴你。以後城牆根那片地頭上,老農翻出來的舊物件,你趕在別人前頭收。值不值?”
馬半街眼珠子轉了轉,手指在腰間布袋上敲了兩下。
“先看畫。”
林辰從懷裡取出那幅梅花小畫,藉著門縫透進的最後一點天光展開一角。枯枝墨色蒼潤,落款筆力瘦挺,白文方印在暮色裡沉靜如深潭。馬半街湊近看了一眼——他認不全題跋上的字,但他認得墨色和紙張的質感。做了二十年散貨生意,好東西的氣韻是什麼形狀,他鼻子都能聞出來。
“三百。”馬半街伸手去摸錢袋,“畫先給我。”
林辰把畫卷起來收進懷裡:“銀貨兩訖。畫拿走,我當場告訴你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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