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沒數。他取過三枚十兩元寶掂了掂分量,又把碎銀子攏進荷包,剩下的五兩銀錠揣進懷裡。動作利落,不見慌張也不見喜色。
“不用數。寶華樓的銀子,成色足。”
老掌櫃笑著點了點頭,目送林辰出了門。人剛拐過街角,他立刻招手叫來夥計,壓低嗓子吩咐:“跟上去,看他住哪兒。另外——去西街把李秀才請來,看看這鏡子是不是洋貨改的底子。”
林辰走出前門大街拐進一條窄巷,步子不快不慢。他知道身後有人跟著——從寶華樓出來沒走三十步他就察覺了,那夥計腳步雖輕,但布鞋底踩到碎石子總會發出一個極細微的“咯”聲。他沒回頭,也沒加快腳步。
他拐進一間南貨鋪子,像尋常客人一樣站在櫃檯前挑挑揀揀,買了一包紅棗、一包乾桂圓,又跟掌櫃的閒聊了兩句今年棗子的行情。等出了鋪子,身後那個腳步聲己經不見了——大概以為他只是個採買日常用品的普通住客,不值得再跟。
回到後巷時己經巳時,日頭升到屋簷以上,把巷子裡那片潮溼的陰涼收窄成了一條線。他推開後門進院,把幹桂圓擱在灶臺上,然後蹲在門檻內,把懷裡的銀子又掏出來看了一遍。
三十八兩西錢。扣掉十七兩還債,還能剩二十一兩。加上懷裡那兩斤冰糖和十幾盒火柴——火柴雖小,在市面上也是新鮮玩意兒,一盒賣個二三十文不成問題。足夠他再兌下一批貨了。
他站起來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灌下去。水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冰涼的觸感讓他從那種緊繃的高轉速狀態裡微微掙了出來。
然後他聽見前門那邊傳來“叩叩”兩響——有人在敲雅集齋的正門。
他放下水瓢,從後院穿過去,站在門板內側沒出聲。
“林秀才?”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陌生,帶一點南方口音,“我是西街聚珍閣的賬房,姓劉。我家掌櫃的有樁生意想跟您當面聊聊——您方便開個門麼?”
聚珍閣。琉璃廠西街最老牌的古玩鋪子之一,比寶華樓大了不止三倍,掌櫃的姓周,在京城文玩行當裡算一號人物。林辰來這三天,原主記憶裡對聚珍閣的印象只有一句話:“周掌櫃收東西眼毒嘴也毒,坑過不少人。”
“劉賬房,”林辰隔著門板應道,“今日不方便,改天我登門拜訪。”
門外的聲音停了一下:“林秀才,我們掌櫃的說了——您手裡那批玻璃鏡子,出個價,聚珍閣全收了。比寶華樓高兩層。”
林辰的手在門閂上頓住了。
寶華樓那邊前腳剛收了貨,半個時辰不到聚珍閣就知道了。要麼是寶華樓的夥計走漏了訊息,要麼——聚珍閣那個“跟梢”的夥計,比寶華樓派出去的那個更老練。
“高兩成?”林辰隔著門板說,“劉賬房,我手裡的鏡子己經出完了。下一批貨還沒做出來。周掌櫃要是有耐心,等半個月再來談。”
門外安靜了。過了幾息,那雙腳步聲終於退開,從青石板上逐漸遠去。
林辰慢慢把門閂插緊。他靠在門板上,手指搭在冰涼的鐵箍上,盯著對面牆上一道細長的裂紋。
第一批貨,賣了。
但只過了半個時辰,整個琉璃廠都知道了。
他原本以為能悶聲做幾筆小生意再慢慢擴大,現在看來——這京城地面的水,比他想得深得多。收銅鹿引出馬半街,賣鏡子引出聚珍閣,每一步都有人盯著,每一步都會立刻傳到另一撥人耳朵裡。
他得在別人摸清他的底細之前,先把自己的盤子鋪開。
下一批貨,不能走鋪面了。得換個路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銀子,又看了一眼系統介面上那個“剩餘信用額度68.4元”的提示——他決定今晚就去報國寺的鬼市。
那裡魚龍混雜,誰都不認識誰。最適合做第一批真正的大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