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柳。”
林辰接過那捲紙，沒有立刻拆看，先把蘇晚晴讓進屋裡。門關上的同時，他的腦子己經飛速轉了一圈——八大山人的梅花畫是他從佟伯那裡買來的，中間經過馬半街的手退回來，最後到了蘇晚晴手裡。這幅畫在蘇晚晴的老師那裡轉了一圈之後，與十年前消失的那個姓柳的書生產生了聯絡。
“你老師怎麼說的？”林辰把信放在櫃檯上。
蘇晚晴在櫃檯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看得出他一路趕來有些急促，鬢角滲出薄薄一層汗。“老師看畫的時候先看了落款，把印章對著窗光看了很久。然後他放下畫，問我這畫是從誰手裡收的。我說了你的名字和你在報國寺後街的鋪子位置，他就寫了這封信讓我連夜送過來。”他指了指櫃檯上那捲紙，“老師說他年輕時在蘇州認識一個人，也姓柳，專做舊書生意，也收字畫。那人手裡曾經有過幾幅八大山人的畫，其中一幅的落款印章和這幅梅花畫上的印痕一模一樣。”
“那幅畫現在在哪裡？”
“老師沒有說。”蘇晚晴搖了搖頭，“他只說，如果這幅畫真的來自那個姓柳的故人，那它的來路會比一幅普通的八大山人畫作複雜得多。”
林辰拆開信。信紙上的字跡清潤端正，是典型的文人手筆，與他這些天見過的那些暗線傳信截然不同。內容不長，除了問候之外，核心資訊只有一段：
“此畫確為八大山人真跡，紙墨年月皆合。然印泥中所含硃砂成分非尋常礦料，摻有微量雲母片，此種印泥配方只在江南某幾家舊書坊中傳用，其中一家即蘇州柳氏書肆。若此畫確經柳氏之手，則其上或有他另留之標記，可於裱褙內面尋之。”
林辰看完這段話，把信紙放下。裱褙內面。那幅梅花畫的裝裱是舊工，表面看不出異樣，但裱褙的背面如果留有標記，那才是真正的資訊所在。
他站起來走到暗格前，開了鎖，取出那幅梅花畫放在櫃檯上。蘇晚晴也起身過來看。林辰把畫平攤開，手指沿著畫軸的邊緣輕輕摸了一圈。裝裱的綾邊己經有些泛黃，但漿糊的黏合仍然緊密。他把畫翻轉過來，露出背面的裱褙紙。紙面看起來和其他舊畫的裱褙沒有區別——暗黃色的厚棉紙，邊緣有幾處細微的破損。
“有光嗎？”林辰問。
蘇晚晴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小的銅手電筒——這是他自己隨身帶的東西，裡面塞了一截蠟燭頭，用銅片反射聚光。他點燃蠟燭頭，將光柱斜斜地打在裱褙紙表面。
光線切過紙面時，紙張的纖維紋理在明暗交界處顯現出細密的層次。林辰俯身細看——在裱褙紙接近畫軸下端的區域，有一片紙面的反光與其他部分略有不同，像是在這層紙上又覆了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紙漿，乾透之後幾乎與底紙融為一體。
他用指尖極輕地觸了觸那片區域。手感微微發澀，不像周圍的紙那樣平滑。“這裡被人重新漿過。”他把畫平端著轉向光線更好的方向，“漿底有一層東西。”
蘇晚晴湊近看了一會兒，也說：“是二次託裱。有人把這幅畫重新裝裱過，在背紙上加了一層貼片。”
林辰在抽屜裡翻出一片薄薄的竹篾，沿著那片區域的邊緣極慢極輕地挑開一個角。漿糊己經幹了十幾年，竹篾切入的阻力很大，他沒有用力硬撬，而是讓竹篾順著紙層之間的縫隙來回蹭了幾遍。幾分鐘後，那片紙角微微翹起了一條窄縫。他把竹篾換成了更薄的針尖，伸進縫隙裡一點一點地推動。半盞茶的工夫之後，那片覆貼的紙層終於完整地揭了下來，露出下面隱藏的底紙。
底紙上，有人用極細的筆寫了兩行字。墨色己經滲入紙纖維深處，邊緣洇開一層淡淡的墨暈。字跡是行書，筆畫瘦而硬，與佟老頭描述的“姓柳的書生”的筆感相符——
“此書源流須問滄州柳。甲辰年七月。”
甲辰年。康熙三年。距今十九年前。這幅畫在十九年前經柳氏書肆之手裝裱過，並且有人在這幅畫的裱褙裡留下了這個指引：“此書源流須問滄州柳。”
林辰把那張揭下來的貼片紙和裱褙底紙上的字跡反覆對照，確認兩者沒有關係。貼片是後來加上去的保護層，而那兩行字是在這幅畫最初裝裱時就寫在底紙上的。
蘇晚晴站在旁邊看完了全部過程，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林掌櫃，你一首在找的那個姓柳的人……我老師信裡說的那個蘇州柳氏書肆的舊主人，和你之前說的滄州來的人，可能是同一個人。”
林辰把畫重新小心地卷好放回暗格。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蘇晚晴：“你老師知不知道，那個柳氏書肆的主人後來去了哪裡？”
蘇晚晴搖了搖頭：“老師說，那人十幾年前忽然關了鋪子走了，走的時候把店裡的書全賣了。老師當時以為他是生意做不下去回老家了，沒想到他往北走了。”
北。滄州。
林辰把蘇晚晴老師的那封信重新摺好放進懷裡，和蘇晚晴帶來的那捲信放在一起。他走到櫃檯後面坐下來，把桌上那幾本舊書冊翻到裝訂線內側露出的壓痕，又想起方才在裱褙底紙上看到的那行字——“甲辰年七月”。
十九年前的七月，那個姓柳的人在裝裱這幅畫的時候留下了指引，指向滄州。而十九年後的今天，下月初一，有一個姓柳的人會在滄州等他，告訴他“剩下的部分在哪”。
是同一個人，還是有傳承的下一代？他還不知道。但這條線的深度，比他最初以為的“一條運河收貨渠道”要深出太多。
他抬起頭，窗外天色己近黃昏。蘇晚晴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沒有走，像是也在等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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