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下月初一還有七天。
林辰把接下來的時間排得很滿——在滄州之行之前,他需要把雅集齋裡所有帶著暗記的東西歸攏好。暗格裡六件文物他逐件取了編號,用油紙裹了塞進一隻舊木箱,木板之間墊了乾草。梅花畫和那幅弘仁山水放在最上層,青花碗和龍泉瓶居中,手抄本和拓片壓底。箱蓋合攏之後他從後院搬了兩麻袋雜糧壓在上面,看起來就像一箱尋常雜物。
蘇晚晴送來的那封信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放在不同的光線下檢查過,確認信紙本身沒有暗紋夾層或隱形墨跡。寄信人的話全是明面上的:柳氏書肆、裱褙暗記、方掌櫃買書。沒有髒話,沒有猶疑。這位遠在蘇州的老師,是在把一條舊線索完整地交給他。
第三天傍晚,林辰鎖了鋪門去了一趟琉璃廠。這回他走的不是西街那些大鋪子,而是街尾一家不起眼的舊書鋪子——“槐蔭堂”。鋪子門臉窄,只容兩人並肩進出,裡面的書冊從地面堆到房梁,滿屋都是舊紙的黴味和墨香混在一起的獨特氣息。掌櫃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正坐在一堆書冊中間用雞毛撣子拂灰,動作慢悠悠的,像是並不急著把書賣出去。
“掌櫃的,”林辰站在書堆之間,目光掃過兩側書架,“您這兒收不收舊書?有一批雜冊子,十幾個品種,都是市面上常見的本子。”
老掌櫃抬眼看了他一下,放下雞毛撣子:“書的品相怎麼樣?”
“蟲蛀不多,書脊有的鬆了。內容沒什麼講究,就是做門面用的。”
老掌櫃報了一個價,比市價低了兩成。林辰沒有還價,敲定了三天後把書送來。槐蔭堂地方雖小,但開的年頭夠久,那些書冊混進這裡的書堆裡,比放在雅集齋博古架上更不扎眼。
出來後林辰繞到報國寺後街西口,找了一個修鞋的攤子坐下。修鞋的老漢西十來歲,手上全是厚繭,正把一根鋼針往鞋底裡扎。林辰蹲在旁邊看他幹活,等周圍沒人了才開口:“陳更夫最近還走西便門那條線嗎?”
老漢手裡的針停了一瞬,繼續紮下去。“他昨兒找我修鞋底,說近來西便門那邊夜裡多了一盞燈籠,總在城牆根底下晃,不知道是哪一家的。”
林辰站起來付了修鞋的錢。出了巷口他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果然看到西便門附近的城牆根下有一片牆皮被刮掉了一小塊,露出裡面的土坯。像是有人用什麼東西蹭過。他不確定這是不是周掌櫃的人留下的記號,但這個地方和他之前來過的陳更夫門房距離不過幾十步。
回到雅集齋時天色己經全暗了。他在院子裡打水洗漱,把明天要帶的東西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衣物、銀子、乾糧、那幅梅花畫,還有一塊乾淨的白棉布,用來包裹沿途可能收到的新東西。洗澡的時候他發現院子牆根下那片青苔上有一個模糊的腳印,比他的腳小,鞋底的紋路是橫的,像是布鞋底納的粗線痕。有人趁他白天出門時來過院子,但沒有進屋。他蹲下來看了一眼,沒有清理那個腳印,維持著原樣回到屋裡。
初一日清早,天還沒亮透。林辰挎著一隻布包袱出了門,包袱裡裝了幾件換洗衣裳、乾糧和二兩碎銀,那幅梅花畫用油布裹了夾在最裡面。他鎖了鋪門,沿城牆根往南走,在崇文門外搭上了一輛去通州的騾車。到通州時天色大亮,他沿碼頭走了一段,在一艘準備南下的貨船船頭看到了方掌櫃。
方掌櫃站在船頭,穿一件灰藍布衣,肩上搭著一條舊毛巾,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運河船伕。他看見林辰時沒有打招呼,只是側了側下巴,示意他上船。
林辰跳上船頭,方掌櫃遞過來一杆竹篙,讓他拿著站在自己旁邊。貨船解纜離岸,順著水流開始南下。船行了一陣,方掌櫃才壓低嗓子開口:“昨兒夜裡,周掌櫃的人去了你的鋪子。在你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就走了。陳更夫遞了話給我。”
“知道了。”
“你包袱裡那幅梅花畫,是帶去給柳先生看的?”
“是。”
方掌櫃點了點頭,竹篙在水裡撥了一下,調整船行方向。“柳先生不在滄州鎮上了。他住在滄州南邊二十里的一處村子,到那兒得走一段旱路。船到滄州之後我陪你去。”
林辰看了他一眼:“方掌櫃,你這趟親自跑,是因為那個人值得你露面?”
方掌櫃沉默了一會兒,河風吹動他灰藍布衣的衣角。他開口時聲音很輕,幾乎被水流聲蓋過去:“那個人十年前替我收了半條線的貨,我鋪子被砸之後他替我把那些貨全藏了起來。後來他人也藏起來了,我找了他七八年沒找到。今天他才託人遞了話出來,說想見我一面。”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林辰,“所以他這趟要見的,不是我,是你。”
林辰沒有接話。船在運河水面上平穩地走著,兩岸的春色己經比半個月前深了,柳樹抽了長長的枝條,在風裡垂成一片簾幕。他靠在船舷上,把包袱往懷裡攏了攏,看著前方彎曲的河道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
船行到午後,滄州碼頭的輪廓從遠處露出來。方掌櫃把船靠了岸,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船。碼頭上人不多,一個牽著驢的老漢正在卸貨,兩個小孩蹲在岸邊用樹枝撥弄水裡的浮萍。方掌櫃沒有停步,領著林辰沿一條土路往南走,穿過一片正在泛青的麥田,又走過一段兩旁長滿野枸杞的田埂。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個不大的村莊,七八戶人家錯落在河堤內側,屋頂的煙囪正冒著晚飯前的炊煙。
方掌櫃停在村口一棵大榆樹下,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林辰:“柳先生住在村尾第三家。他讓你自己進去。我在這兒等你。”
林辰接過信,整了整衣襟,朝村尾走去。村尾第三家的院門虛掩著,門口栽著一叢半枯的芍藥。他推門進去,院子裡很靜,一隻花貓從牆頭跳下來,無聲地跑開了。正屋的門簾掀開一角,一個瘦高的身影站在門內,六合帽半舊不新,藍布長衫的袖口果然沾著墨漬。那人抬眼看向林辰,目光平靜而沉著,右眉上方一道舊傷疤在暮色中微微發白。
“你來了。”他說,聲音幹而穩,“那幅梅花畫帶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