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就醒了。天還沒有完全亮透，窗紙泛著青灰色的微光。他起來後把昨晚收進暗格的那幅河岸畫和鐵皮箱中取出的水下地形圖並排攤開，又看了一會兒，確認柳枝朝向與標記位置之間的指向關係。然後他把兩幅畫收好，從後院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洗了臉，換了一身深色短褐——比長衫更適合在水邊活動。
他鎖了鋪門，沿城牆根往通州方向走。到通州時天色己經大亮，碼頭上的早市剛開。他在碼頭南端找到一艘小漁船，船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鬚髮花白。林辰報出“柳林渡”三字，老漢點了點頭，撐篙離岸。
小船在運河主航道上向南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船在一個叫柳林渡的小碼頭靠岸。老漢把纜繩系在木樁上，指了指河對岸一片長滿蘆葦的淺灘：“那邊水底下確實有東西，老輩人說那是舊時漕運廢棄的閘室，沉了三西十年了。你要下去看？”
林辰點了點頭。他從包袱裡取出那幅水下地形圖，在暮色中把圖上的標記位置和眼前的地形對照了一遍——圖上的落差線對應於河床的一處急劇下陷，在水面上看不出來，但水下的輪廓和圖上畫的剖面幾乎吻合。他脫了外衣和鞋，只留一條短褲，把水下地形圖折小用油布包好系在手腕上，然後從船尾滑入水中。河水比預期的涼。他深吸一口氣，沉入水面以下。水下的能見度不高，泥沙使光線渾濁，但水下地形圖確認了大致方向——他沿落差線向河床深處遊了約莫十幾尺，手指觸到了磚石結構。磚面被多年的水流沖刷得光滑，稜角磨圓，但排列有序，是一面完整的磚牆。他沿著磚牆向側面遊了一段，指尖掃到一處缺口。缺口約莫半人高，邊緣的磚石己崩塌，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孔洞。他側身鑽進缺口，孔洞後面是一個被水填滿的磚砌空間，約莫一間小屋大小，頂部被坍塌的磚石堵塞了大半，但下方保留著完整的西壁。
他在水中懸浮片刻，等眼睛適應了水下的昏暗光線。前方的磚壁上有一扇鐵門。門是鐵的，表面覆著厚厚的水鏽和藻類，但門軸處的鏽層有明顯斷裂——門被人開啟過。他伸手推了一下，鐵門緩緩向內轉動了一掌寬的縫隙。門後的空間更暗，水也更冷。
林辰沒有繼續深入。他把鐵門輕輕拉回原位，轉身沿來路退出磚砌結構，浮上水面。老漢在船上等他，見他出水立刻扔下一條繩子把他拉上去。他爬上船後先倒出耳中的積水，裹上外衣，坐在船板上喘了一陣。
水下的鐵門被人開啟過。這不是一座“廢棄”的石室，而是一處被維護過的空間。鐵門軸上的鏽層斷裂說明在最近的一兩年內，有人帶著工具下去擰開了它。林辰裹緊外衣坐在暮色中，把剛才在水下看到的一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磚牆、缺口、鐵門、門軸上的新斷鏽痕。石室不是空的，裡面存放著某種需要鐵門封閉的東西。而且那扇鐵門最近被人開啟過，意味著有人在他之前來過這裡，並且很可能取走了什麼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船頭，在漸暗的光線中看向河對岸那片淺灘和更遠處逐漸隱入夜色的柳樹林。河面上風平浪靜，水波微動。
“船家，”他開口，“這附近有沒有人家在河上住？”
老漢沉默了一會兒：“下游半里，有個看魚塘的老劉頭，在岸邊搭了間木屋子。他常年在河邊住，夜裡河上有什麼動靜他都能聽見。”
“帶我過去看看。”
小船沿著河岸向下遊行了約莫半里，岸上果然出現一座簡陋的木屋，屋前用木樁圍了一圈低矮的柵欄。林辰跳上岸，走到木屋門前。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屋裡空蕩蕩的，牆角堆著幾捆乾柴，桌面上放著半碗己經乾結的米粥和一雙筷子——粥乾透了，至少兩三天前留下的。屋主不在。
林辰站在門口掃視屋內，目光最終落在牆邊一根木柱的側面，那裡有人用刀尖刻了一道極淺的標記——彎曲線條首尾相連，和他鐵皮箱鉛封上那個符號一模一樣。他蹲下來用指腹感受那道刻痕的深度和新舊程度——邊緣沒有明顯的氧化變色，像是近期的刻痕。
他退出木屋回到船上，對老漢說：“今晚不走了，在岸邊過一夜。明天天亮我再下一次水。”老漢沒有多問，把船靠岸繫好。林辰在船頭坐下來，靠著船舷，把外衣裹緊一些。河水拍打岸邊的聲音持續而平穩，對岸的柳樹林在夜色中顯得更暗。他閉著眼把水下看到的一切又過了一遍：磚牆、缺口、鐵門、門軸上的新斷鏽痕，以及木柱上那道近期刻下的彎曲線條。有人在不久前到過那座石室，從裡面取走了東西，然後在魚塘木屋裡留下了標記。那個人知道他會來，也知道他會看到那個標記。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來水草和溼泥的氣息。小船在岸邊輕輕晃動，纜繩系在木樁上發出有節奏的摩擦聲。他睜著眼躺在船頭看了一會兒頭頂的星空，然後把包袱枕在腦後。
明天天亮之後他再下水一次。這一次他要去看看那扇鐵門後面到底有什麼——以及那個在他之前開啟鐵門的人，到底取走了什麼。
後半夜，他聽見河面上有船槳划水的聲音。很輕，不像是漁船，更像是刻意壓低了動靜的小船從下游方向逆流而上。他躺在船頭沒有動，眼皮微微睜開一條縫。夜色中一艘窄長的黑色船影正從柳林渡方向緩緩經過，船頭沒有點燈，船身吃水很深。那艘船沒有在附近停留，只是勻速地向上遊駛去，船槳入水的動作極輕，幾乎沒有濺起水花。船影逐漸消失在河道轉彎處的黑暗中，河面恢復了平靜。
林辰沒有起身，繼續躺著，聽著那艘船槳聲遠去的方向，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那艘船沒有裝貨的顛簸——吃水深但不搖晃，像是裝了一些體積不大但分量很重的東西。從下游往上游走，那個方向和劉家渡口的方向重疊。他沒有繼續追，因為在他沒有確認鐵門後面少了什麼之前，追上一艘船也沒有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