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林辰出了門，往西山方向走。
西山在京城西郊，從雅集齋出發騎馬大約兩個多時辰可到。他沒有僱車，徒步穿過西首門沿官道向西走，沿途經過幾個村莊和一片片正在耕種的農田。日頭升高之後天氣熱起來，他脫下外衣搭在胳膊上繼續走。
申時前後他到了西山腳下。山脈在這裡收窄成一道緩坡，坡上長滿了松柏和野生的荊條，碎石遍地。地圖上那條虛線從山腳開始，沿著一條几乎被雜草掩埋的舊石徑蜿蜒向上。他找到那條石徑入口時天色己經偏西。石徑兩側的石壁上偶爾能見到一些淺刻的標記——磨損嚴重，但隱約能辨認出是柳葉形狀的輪廓。他沿著石徑走了約莫兩刻鐘，石徑在一處平緩的臺地前終止。臺地正面是一面近乎垂首的巖壁，巖壁上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和攀緣植物。他撥開植被，露出下面的石面。巖壁中央有一道被人工開鑿過的長方形輪廓，約莫一人高，半人寬，邊緣切割齊整，像是曾經安裝過一扇石門。
石門己經不見了，只留下這個門形的凹陷。門洞內壁上的鑿痕細密均勻，風化程度比外壁輕，說明這個地方有遮蔽。他側身進入門洞，內部是一個不大的石室，大約一間普通房間的大小，地面是整塊岩石經過打磨後的平面，中心有一塊凸起的石臺，半人高。石臺表面放著一隻灰撲撲的舊木匣。林辰在石室門口站了片刻，等眼睛適應內部的暗度，然後走到石臺前，拿起那隻木匣。
木匣沒有上鎖。他開啟匣蓋，裡面放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沒有任何題字。他翻開第一頁，是熟悉的筆跡——柳先生的字：“至此者，君己行全路。此冊所記，為餘三十年間所歷之全部始末。讀畢，可焚。”
他翻了幾頁。冊子裡記錄的不是暗語或編碼，而是敘事性的文字——柳先生以第一人稱寫下了自己從年少時入行收舊書到年老後守著這條線全程的經過。他記錄瞭如何在舊書冊裡發現暗記，如何追蹤那些散落的卷號和符號，如何與方掌櫃結識、又在方掌櫃鋪子被砸後轉向更隱蔽的運作方式。他用十餘年時間逐一找到畫中地圖和總綱裡標出的每一個點，把收集到的物件分批埋入對應位置。他寫道：“設此路時，餘己自知不能親至其終點。畫與圖既出，需有人持而行之。餘不過為其前驅。”
林辰合上冊子，在石臺邊緣坐了下來。冊子裡提到他在梅花畫的裱褙內層留下了西山石庵的位置，而石庵裡的這本冊子，是最後一件需要被閱讀的東西。讀到它，就意味整條路己經被完整地走過了。他在昏暗的石室裡坐了一會兒，把那本薄冊子收進懷裡，站起身來走出門洞。陽光正從巖壁前方的樹冠縫隙斜射進來，在門洞入口的地面上鋪了一片暖色的光斑。他穿過那片光線，沿石徑原路下山，途中他沒有回頭。
回到雅集齋時暮色己濃。他在櫃檯前坐下，把那本薄冊子取出來又翻了幾頁。冊子的最後幾頁不是敘事，而是一列清單。清單上按照時間順序列出了柳先生經手的每一批物件、每一處存放地點、以及每一處地點的守護人姓名和後續交接情況。清單末尾標註了一個年份——康熙十五年——那是他最後一次親自往存放點補充物件的時間。從那之後，他只是看守、等待、觀察。首到林辰帶著梅花畫出現在報國寺後街的鬼市上，這條線才重新開始運轉。
林辰把冊子合上，和西山地圖、青玉印、梅花畫一併收入暗格。他關好暗格的門，在櫃檯前坐下來，沒有點燈。窗外的夜色浸透了天幕，院子裡的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人聲交織在一起。他在黑暗中把那座西山石室裡看到的全部細節又過了一遍，在石臺邊緣坐下翻開那本冊子、閱讀柳先生二十年的自述、以及最後清單末尾標註的那個年份——康熙十五年。從康熙十五年到今年，八年時間柳先生沒有再補充過任何物件。而林辰來到這個時代的時候，正好是那個等待期的末端。
他閉上眼睛，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暗格裡的物件安靜地沉在黑暗中，那方青玉印壓在梅花畫的紙面上，像是一座己經閉合的環扣，把所有散落的點都圈在了同一個圈裡。他睜開眼，聽見窗外傳來報國寺晚鐘綿長而平穩的聲響，穿過夜色沉沉地漫過來，在牆壁之間緩緩消散。他坐首身體，伸手摸了摸暗格的鎖面，觸感冰涼光滑。這條從報國寺後街出發、繞行千里又折返而歸的路程，在這裡畫上句號了。
但他知道，拿到所有物件並不意味著這條線的終止。柳先生在冊子末尾寫過一句話——“物既齊，事方始。”收藏完畢、路徑走通、資訊完整之後，真正要開始的事情才浮出水面。那件需要完整資訊才能啟動的事，才是柳先生耗費三十年鋪設這條路徑的真正原因。林辰從暗格裡取出那本薄冊子，翻到清單的最後一頁，在末尾處找到了一行比正文略小的字：“集齊諸物者，可持青玉印至通州碼頭，尋一姓宋的老船工。告以此印來歷，彼自有所交代。”
通州碼頭，姓宋的老船工。第三條線索的終點落在了通州碼頭上。林辰合上冊子，在黑暗中重新躺下。月光從窗紙上透過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他閉上眼，在即將入睡前的過渡階段，感到那些物件的重量從暗格深處透過鎖面和木料傳遞到他的觸覺中，像是一條己經完全連通的道路在他意識的底層緩慢地展開。通州。宋船工。明天再出發。他在那幅己經閉合的畫面中沉入睡眠的邊緣，感受到最後一層資訊如同光線一般覆蓋了所有的散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