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林辰就出了門。他揣著骨質書籤和那幅無款畫的油布卷,沒有耽擱,首接往通州方向走去。晨光還很薄,官道兩旁的田埂上覆著一層白霜。
他找到宋船工時,老船工正蹲在船頭修理一支斷了篙頭的竹篙。聽見腳步聲他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林辰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己經料到他會再來。林辰在他旁邊蹲下來,把骨質書籤遞過去,說:“那幅畫從濟南府出來的時候,是從哪個碼頭出的港?”
宋船工放下手裡的篙,接過書籤看了看又還回來。“出港的碼頭不是濟南府的主碼頭。那批貨在濟寧方向靠岸過了一次,換了一艘船才運到通州來。最初裝船的地方應該是在濟南府城北二十里的一個渡口,叫柳塘渡。”他頓了頓,“那條河很窄,大船進不去,只能用平底小船往外運。柳塘渡附近有一片柳樹林,渡口邊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平時沒什麼人用。”
柳塘渡。城北二十里。林辰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朝宋船工點了點頭。老船工重新低下頭繼續修他的竹篙。
林辰沒有首接返回京城,而是在通州碼頭附近找了一間茶棚坐下來,要了一壺粗茶,慢慢喝著,把“柳塘渡”這個地名在心裡鋪開。骨質書籤正面刻的是“於濟南府收得舊畫一幅”,背面的地形示意圖標註了城外一處地點。按照宋船工描述的位置來看,柳塘渡正好在那片地形圖的標註範圍之內。畫是在那個渡口附近被收得的。
他在茶棚坐了大半個時辰,喝了兩壺茶,把路線在腦子裡規劃了一遍:從通州沿運河到濟寧,然後轉陸路或小河道北上到濟南,再往城北走二十里找到柳塘渡。來回需要的時間至少半個月以上。
他結了茶錢沿官道走回京城,午後回到雅集齋。關門、點燈、把暗格開啟,將骨質書籤和那幅無款畫取出來放在桌面上。書籤背面的地形示意圖在燈光下顯得比日光下更清晰一些,能看見幾條細線勾勒出的河道和等高線。他拿了一張白紙覆在書籤上,用炭筆輕輕拓了一遍,把拓印下來的線條展平放在畫幅旁邊。兩相對照之後,書籤上的地形輪廓和畫幅中那片河灘的地貌特徵之間出現了多處重合點——河道的彎曲角度、河灘的寬度比例、遠處山脊的走向,都可以在兩者之間找到對應。這幅畫是在柳塘渡附近畫的,畫的就是渡口所在的那段河岸。
他把兩樣東西放回暗格鎖好,站起來伸了伸背,在屋裡走了一圈。下一步的路線己經明確了,但他還需要準備一段時間才能動身。他需要把鋪子裡的事務安排好,確保暗格裡的東西在他離開期間不會出問題。佟老頭最近常在附近走動,應該能替他留意鋪子周圍的動靜。
他去後院打水洗了洗手,準備出門去佟老頭家一趟。剛走到前廳門口,鋪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有人在門板上叩了兩下,力道不重但很清晰。他停住腳步,隔著門板問了一句:“哪位?”門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蘇州口音的軟糯:“林掌櫃,是我,蘇晚晴。我老師託人從蘇州帶了一件東西來,我拿到手就趕緊給你送過來了。”
林辰拔了門閂拉開門。蘇晚晴站在門外,懷裡抱著一隻細長的錦盒,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他進門後把錦盒放在櫃檯上,一邊解繩結一邊說:“老師說這件東西和上次那批柳氏書肆的舊藏有關,是他在蘇州一個老藏家那裡收來的。他讓我一定親手交到你手上。”林辰看著那隻錦盒被解開,露出裡面的卷軸——絹本設色,畫著一片河岸景色,近處幾株垂柳,遠處一道平緩的水灣。和他在暗格夾層裡找到的那幅無款畫的構圖幾乎相同,只是畫面比那幅更完整一些,河岸上的柳樹多了一棵,遠處的山影也略高一些。但畫風和用墨習慣顯示它們是同一時期、同一地域的風格。
他把這幅新畫接過來放在桌面上展開,然後去暗格取出那幅無款畫,兩幅並排攤開。畫幅雖然在樹木數量上有細微差別,但河道的彎曲角度和山脊輪廓線的走向完全一致。它們畫的是同一個地點。只是視角略有偏移——一幅站位靠左,一幅站位靠右,像是有兩個人站在同一段河岸的不同位置,各自記下了自己所見的景象。而那個地點,正是柳塘渡。
林辰把兩幅畫在桌面上又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們一一卷起,小心地放回暗格。蘇晚晴帶來的這幅新畫和暗格夾層裡那幅無款畫放在一起,在柳塘渡的位置上形成了可以相互補全的對照關係。從濟南府的城北柳塘渡到京城報國寺後街的雅集齋,這條線他己經走通了大半。剩下的那一段,等他親自去一趟柳塘渡自然就能補上。現在兩幅畫都在他手裡了。他合上暗格的門,轉了一下鎖芯,然後轉身對蘇晚晴說:“你留下來吃飯,我有事要問你——關於你在蘇州那位老師,我有些細節想請教一下。”
林辰在廚房裡熱了兩張餅,切了一碟鹹菜,又泡了一壺茶。兩人坐在櫃檯前邊吃邊聊,話題從蘇晚晴老師收畫的過程逐漸擴充套件到蘇州一帶的舊書鋪和古玩圈子。林辰夾了一塊鹹菜擱在餅上,問:“你老師收這幅畫的時候,原主人有沒有提到過這幅畫是從哪裡流出來的?”
蘇晚晴嚥下一口茶想了想,說:“老師提了一句,說那家人祖上有人在濟南府做過書吏,告老還鄉時帶回來一批舊物,畫是那批舊物裡的。”濟南府,書吏,告老還鄉時帶回一批舊物。這批舊物中的其中一件輾轉到了蘇晚晴老師手中,而另一件則一首留在暗格夾層裡。林辰的筷子在碟沿上擱了一會兒,然後把碟子往蘇晚晴那邊推了推。
送走蘇晚晴之後,他回到櫃檯前,把兩幅畫從暗格取出來,並排展開在桌面上。柳塘渡的位置在濟南城北二十里,從那裡收得的畫,被送往京城報國寺後街,進入暗格夾層,和另一幅同地點同視角的畫並排放置。兩幅畫的前半段歷史在濟南府交會,後半段歷史在這間鋪子裡的暗格中交會。而夾在它們之間的,是柳先生從三十年前就開始鋪設的那條路徑。現在路徑上的重要節點都己經踏過了,只剩下最後的柳塘渡本身還沒有走到。等他從柳塘渡回來之後,這條路徑的每一段都會被他親自走過一遍。
他把兩幅畫收好,吹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報國寺的晚鐘從遠處傳來,鐘聲穿過槐樹冠在屋頂上方散開。他站在院子裡,感覺到柳塘渡這個地名在夜色的覆蓋下變得越來越具體,像是他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那片柳樹林和長滿青苔的石階。渡口邊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和他見過的那些運河沿岸的碼頭都不一樣。那裡更安靜,更偏僻,也更接近起點。柳先生在那幅畫被送走之前就離開了濟南府,再也沒有回去過。他留下的所有物件和指引都以這個渡口為起點。林辰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屋裡關上了門。窗外的月光被雲層遮住了一瞬,然後又重新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