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走後,林辰關上鋪門,在櫃檯前坐了下來。他把兩幅畫重新展開,並排鋪在桌面上,在油燈光線下仔細比對了它們的每一個細節。畫幅大小相近,用紙同為舊絹,墨色和設色的年代感也基本一致。但他注意到一個新細節——在第二幅畫左下角靠近邊緣處,有一道極淺的摺痕貫穿絹面上下,像是對摺過很長時間才形成的壓痕。他把那幅畫抬起來對著光線斜照了一下,摺痕所在的位置恰好對應著畫面上一棵柳樹的根部。
他放下畫,思索了一下。摺痕的形成通常是長期存放時的物理痕跡,但如果把它和畫中樹根的位置聯絡起來,可能帶有特定的指向性——也許是標記,也許是指示。他決定把這個摺痕的位置記下來,等到了柳塘渡實地考察時再對照。
他花了兩天時間準備行程。鋪子裡的賬目簡單,他把一些散碎銅錢和碎銀攏好放在櫃檯抽屜裡,留了一封簡訊給佟老頭,說自己去趟山東進貨,鋪子麻煩他照看,暗格裡的東西不要動。簡訊用牛皮紙信封封好,夾在賬本里。然後把暗格裡最貴重的幾件東西——青玉印、鐵匣、總目、骨質書籤和兩幅畫——用油布裹好塞進一隻舊藤箱裡,推到牆角用乾草和碎布條蓋嚴實。剩下的普通物件他保持著原樣放在暗格裡,鎖了櫃門。
第三天清晨,林辰鎖好鋪門,背上包袱出發了。他從通州搭了一艘去濟寧的貨船,船程沿著運河一路南下,走了大約五天。在濟寧下了船,他換了一艘沿小清河方向北上的船,又走了兩天,在濟南府城外的一處鎮子上了岸。他向當地人打聽“城北二十里的柳塘渡”,一個在路邊修理漁網的老漢抬起手指了指西北方向:“順著河堤走,到一片柳樹林就看見了。渡口那邊很少有人去,但石階還在,你走到最底下就能看見水面。”
林辰道了謝,沿著老漢指的方向走了一段。河堤兩旁的柳樹比沿途看到過的都多,枝條垂到水面上,在午後的風中輕輕擺動。他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處向下延伸的石階——青石臺階寬闊但磨損嚴重,表面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渡口確實廢棄了,附近沒有人。他沿著石階走下去,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視野正對著的那段河岸和兩幅畫中的景象基本吻合。他站在石階末端,面朝河水,用目測把畫中柳樹的位置和現實中柳樹林的分佈對應起來。
他沿著河堤走了一段,在畫中第一棵柳樹對應的位置停下來,蹲下身檢視樹根周圍的泥土。泥土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落葉層,他撥開枯葉,用手掌貼在地面上沿著樹根的走向摸了一圈。在樹根背面靠近堤坡的方向,他指腹觸到了一處硬質的邊緣。他順著那邊緣把浮土撥開,露出一塊嵌在泥裡的青磚。磚面平整,像是被人為放置的。
他把青磚周圍的土清理乾淨,整塊磚露了出來。磚面上刻著一行小字,字跡被泥土填充了大部分,他吹掉浮塵辨認了一會兒,讀出了幾個字:“康熙七年春,埋此。”後面還有幾個字,被磨損得厲害。他用手沿著刻痕加深的方向反覆摸了幾遍,辨認出是“柳守拙”三個字。柳守拙,而不是李守拙。這個姓氏的變化讓他停了一下。之前所有資訊指向的都是“李守拙”,但樹根下的刻字寫的是“柳守拙”。兩種姓氏指向同一個人,或者同一件事。
他把青磚重新掩回土裡,恢復成原狀。然後他站起來沿著河堤走回渡口方向,在石階最上面一級坐下來。柳守拙,李守拙,同一個名字的兩個版本。但這棵柳樹根下的刻字用的是“柳”而非“李”。他在渡口坐了一會兒,看著河水在午後日光下緩緩流過,水面上偶爾飄過一兩片落葉,順著水流慢慢向遠處漂去。柳塘渡的位置己經找到了,兩幅畫的比對也確認了地點的準確性。他站起身拍了衣襬上的土和落葉碎片,沿來路走回鎮子方向。明天他準備搭船回濟寧,從濟寧轉運河返回京城。
天快黑時他在鎮口一家小飯鋪裡要了碗熱面吃完,趁著還沒到完全入夜的時間段,沿著鎮子主街走了一趟。主街不寬,兩側開著一家雜貨鋪、一家布莊和一家賣鐵器的小鋪子。他走進雜貨鋪,買了一包蠟燭和幾根麻繩,付錢時隨口問了一句:“老掌櫃,您知道附近有個叫柳守拙的人嗎?”
雜貨鋪的老掌櫃正低頭撥算盤,抬頭看了他一眼:“柳守拙?沒聽過這個名字。不過你往前走三條巷子,有個老秀才姓劉,在這兒住了西五十年了。他收了一輩子舊書舊畫,也許他知道。”
林辰謝過老掌櫃,沿著主街往前走了三條巷子,找到了那間老秀才的住處。門是虛掩的,從門縫裡可以看到屋裡堆滿了書冊。他叩了兩下門框,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進來吧,門沒鎖。”
他推門進去,屋裡西處堆著高低不平的舊書堆,光線昏暗。一個鬚髮全白的老者從書堆後面探出頭來,戴著一副斷腿用麻繩續上的眼鏡,打量了他一眼:“找誰?”
“您認得柳守拙這個名字嗎?”
老秀才摘下眼鏡,用手背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姓柳的……你是說那個早年在這附近收畫的人?他姓柳,後來改了姓,叫李守拙。他在濟南府城裡開了幾年書鋪,後來不知道去了哪裡。你找他做什麼?”
“我收到了一幅畫,和柳塘渡有關。畫上留下了他的名字。”
老秀才沉默了一陣,然後從旁邊一隻舊木匣裡取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來看了一會兒,遞過來。紙上畫著一條河的走向,在渡口位置畫了一個圈。林辰接過紙仔細看了一遍,上面沒有文字,沒有署名,畫的正是柳塘渡周邊的水系分佈。他把紙摺好還給老秀才。老秀才接過去沒有多留,把紙放回木匣裡。
林辰從屋裡出來時,夜色己經徹底暗下來了。他站在巷子裡,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月亮,然後沿著主街走回鎮口的客店。這一趟行程雖然短暫,但驗證了一件事——柳守拙和李守拙是同一個人的不同姓名。他在濟南府城外收畫期間使用了“柳”姓,到了城內改用了“李”姓。這個更名的時間節點,恰好在那幅畫被寄往京城之前。他推開客店的門,側身進入房間時,感到懷裡那枚骨質書籤隔著衣料貼著他的胸口。在柳塘渡的河堤上找到的那塊青磚刻字,和口袋裡這本薄薄的冊子,像兩條並行的線索,一起往更深處延伸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