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後,京城連著颳了三天北風。報國寺後街的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乾枯的掛在枝頭,在風裡打著旋。林辰把鋪門關了半扇,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新賬冊。他花了兩個上午的時間把過去大半年的進出項重新理了一遍——從第一面玻璃鏡賣出的三十八兩西錢開始,到最近一次賣出的幾件民窯小件為止,逐筆核對。賬冊上的累計數字停在了一百二十五兩七錢的位置上。加上暗格裡那些尚未出手的器物按市價折算,總身價在三百兩以上。這個數字在琉璃廠的鋪子裡不算頂大,但對他這樣一個大半年還蹲在牆根數銅錢的人來說,己經夠他在這座城市裡站住腳了。他把賬冊合上,起身去後院提了一桶水倒進缸裡,水面在桶沿晃了幾下,映出灰白的天色和牆上乾枯的藤蔓。
午後蘇晚晴來了,帶了一包新焙的茶葉,說是他老師託人從蘇州帶來的。兩人在櫃檯前對坐喝了一壺,聊了聊琉璃廠最近的行事。蘇晚晴提到有幾家鋪子在打聽觀古齋的底細,想知道這個半年多前還是破落戶的小鋪子到底靠什麼撐起來的。林辰端著茶杯說讓他們打聽,沒什麼見不得人的。蘇晚晴抿了一口茶又說,前幾日有個鑲黃旗的官員家眷來琉璃廠轉了一圈,問了幾家鋪子有沒有好的玉器和古畫,聽說是替府上採買的。那個官員姓瓜爾佳,在八旗裡有些實權。
林辰端著茶杯沒有接話,只是問了一句:“那人叫什麼?”
蘇晚晴想了想:“聽說是他們府上的三格格,單名一個“雲”字,叫瓜爾佳·雲姝。”
林辰把那個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多說什麼,給蘇晚晴續了茶。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蘇晚晴起身告辭。林辰送他到門口時,日光正從西側的屋簷斜照過來,把巷子裡的青磚路照出一片暖色。他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看著蘇晚晴的背影在巷口拐角處消失,然後轉身回了屋。
傍晚時分天開始落雪了。第一場初雪,來得比往年稍早一些。雪粒細碎,落在院牆和井臺上,落在水缸的蓋板上和棗樹的禿枝上。林辰站在後院的門廊下看了一會兒,雪在暮色中斜斜地落著,把院牆的青苔邊緣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
他回到屋裡點了一盞油燈,把暗格開啟,在燈下把裡面的東西又過了一遍。青花碗、梅花畫、弘仁山水、龍泉瓶、手抄本、拓片、鐵皮箱裡的桐木匣和油布卷軸和蠟封陶罐、紫檀木盒、白水鎮取回的總綱紙頁、淮安枯井裡的青玉印、西山石庵裡的冊子、德勝門舊宅的總目、槐蔭堂的竹製書籤和舊紙、濟南府偏屋牆根的瓦罐和裡面的三本冊子、南莊土垣的白瓷小瓶和《南莊錄存》、德州關帝廟的銅香爐。他一件一件地在心裡過,像翻一本合攏之後依然記得每一頁內容的書冊。然後他把暗格關上鎖好,把鑰匙掛回腰間,回到櫃檯前坐下。油燈的火苗在初雪的寒意中微微縮了一下,然後重新穩定下來。他坐在燈影裡,靠著椅背,感覺到這大半年來走過的所有路途在暗格的閉合空間中沉澱下來,形成一沓實物構成的冊頁。
窗外雪下得密了一些,落在院牆和屋簷上的聲響細碎而均勻,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反覆翻動書頁。他坐著聽了很久。一陣風從院子方向吹過來把油燈的火苗壓偏了一瞬,在牆壁上投下傾斜的影子。燈影重新首立之後,他在椅子上坐首了身體,把雙手擱在桌面上。暗格裡的物件己經清點過了,賬冊上的數字也己經核對過了,此時那枚銅錢正躺在賬本中間的書頁裡,和那片柳葉隔著一紙之隔。初雪還在下,把報國寺的屋頂和後街的巷子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他靠著椅背聽了一會兒雪落的聲音,然後把油燈捻滅,在黑暗中躺下來。
雪在窗外落了一整夜。天亮時,屋簷和院牆上積了薄薄的一層白,街道上的行人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林辰推開鋪門時,門外的雪地上有一行新鮮的足跡。一行從巷口方向走進來,在雅集齋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轉身沿原路離開。足跡的間隔均勻、步幅平穩,像是有人在雪中站了片刻,看了看這間鋪子的門面,然後沒有敲門就走了。他沒有追過去看那些足跡的去向,只是站住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把掃帚從牆角拿了出來。雪還要下,這個冬天才剛剛開始。雅集齋的匾額懸在門楣上方,斜斜地覆著一層薄雪,黑漆木頭在雪和灰白天色的映襯下顯出一種沉靜的輪廓。他握著掃帚站在門檻邊,朝巷子兩頭各望了一眼,然後低頭開始掃雪。雪在石板縫裡和門檻邊慢慢堆積著,他揮動掃帚把雪推向院牆兩側。街巷裡的腳步陸續多起來,晨光正從東邊的屋脊上方透過來,在雪地和屋簷之間鋪開一片淡金色的清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