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化了兩天,京城的氣溫降到了入冬以來最低。報國寺後街的巷子裡結了薄冰,早起灑水的人家把水潑在地上,很快凍成一片光滑的亮面。林辰踩著冰面邊緣進了鋪子,把門板卸下來靠牆放好,在櫃檯後面坐下,搓了搓被風吹僵的手指。
他在賬本上寫了幾筆,然後把前幾日蘇晚晴帶來的那張運河沿線城鎮圖在桌面上攤開,看了一會兒。運河這條線他己經跑了將近一整年,從通州到滄州、德州、濟南、淮安、揚州,各個節點都踩過了一遍。暗格裡那些物件的來源地沿著運河分佈,形成了一條縱貫南北的收集線。但地圖往西北方向延伸出去的那一大片空白區域,他還沒有碰過——張家口,通往草原的門戶。入冬前他曾聽蘇晚晴提起過那邊的訊息,說是入秋以來草原上的皮毛和玉石運量比往年多,但貨物流通不暢,價格壓得低,很多好東西被困在關內關外的交界處沒人接手。
他端詳了一會兒那張地圖。如果想去張家口,年底之前就得動身,再晚的話大雪封路,關外的商道就不好走了。他盤算了一下手頭的事:鋪子可以暫時關門,暗格裡的東西不需要隨身攜帶太多,帶上現銀和少量物件就行。他鋪開一張紙,開始列需要準備的東西——厚衣裳、乾糧、火石、繩索、幾兩碎銀,再把那枚青玉印帶上。青玉印在身份驗證上用得著,而那幅梅花畫他打算留在暗格裡,不帶出遠門。
列好單子後他去後院翻出一隻舊皮箱,把厚衣裳摺好放進去。然後他回到櫃檯前,從暗格裡取出青玉印用乾布裹了放進行囊夾層。又在抽屜裡取出一小包碎銀和兩串銅錢,一併收進包袱裡。傍晚時分他去了報國寺後巷佟老頭家。院子裡的積雪己經掃乾淨了,他在門檻邊坐了一會兒,跟佟老頭說了自己打算去一趟張家口。佟老頭聽完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那邊冬天冷,多帶一件厚襖,又回屋取了一雙新納的棉鞋塞給他,說是前段時間閒著沒事做的,穿得上就帶上。林辰接過鞋道了謝,沿來路走回雅集齋。
第二天他鎖了鋪門,揹著包袱往西首門方向走。出城後沿官道一路向西,走了兩天才到居庸關。關口的風比京城更硬,他把領口攏緊了一些,在關口的一間茶棚歇了歇腳,要了一碗熱茶。茶棚裡還有其他幾個過路的人。他端著碗坐在角落,聽鄰桌兩個皮貨商模樣的人在低聲交談,說起張家口那邊的互市年底前會有一批關外來的貨,東西好但價壓得低,去得早的人能挑到好東西。林辰聽完沒有說話,把茶碗裡的最後一口喝完結了賬,繼續趕路。
過了居庸關之後,路兩側的山勢逐漸開闊,田地也少了,代之以大片枯黃的草場和偶爾出現的散落村莊。第三天傍晚,張家口的城牆輪廓出現在前方的地平線上。入城之後他沿主街走了一段,找了一家客棧安頓下來,把包袱放在床角。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城中的互市。互市在城西一片寬闊的空地上,西周用木柵欄圍著,入口處有人查驗貨票。林辰沒有帶大宗貨物,只以散客身份進去轉了一圈。市面上的攤位按品類分佈:皮毛、牲畜、鐵器、雜貨,各佔一片區域。古玩和舊物的攤位不多,集中在互市最南端的角落,擺著幾件銅器、舊刀和零散的玉件,品相參差不齊。他蹲在一個賣舊刀的攤位前看了看,拿起一把刀鞘己經磨損的短刀拔出來看了看刃口,又放了回去。旁邊的攤位上擺著幾件玉器,其中一件是白玉帶鉤,表面有一層淺黃色的沁色,雕工古拙。他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系統介面彈出鑑定結果——是一件元代的草原玉器,雖然品相一般但年代確實到了。攤主要價不高,他付了銀子買下來收進包袱裡,沒有多問來源。然後他站起來沿著互市繼續走了一圈,把各個攤位的貨物狀況大致記在腦子裡,沒有再多買。
傍晚他回到客棧房間裡,把白天買的那件白玉帶鉤取出來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玉質溫潤,沁色自然,是正經的老物件。張家口的市場上確實有好東西,但需要耐心篩選。他收好帶鉤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想著這片互市雖然亂,但亂有亂的門道——很多攤主自己並不清楚手裡貨品的真實價值,只是跟著行市瞎開價。而對他來說,這是一條新的渠道。這條渠道和運河那條線不同,它是陸路,連線的是草原和關內的通道,器物型別也不一樣,更偏向游牧民族的遺存。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暮色從城牆上方漫過來,逐漸覆蓋了互市的方向。一陣風吹過窗臺,把桌面上放著的青玉印的一角微微吹得翹起來,他伸手按住,把青玉印重新裹好放回包袱夾層。然後他轉身走回床邊坐下來,把明天的計劃在腦子裡理了一遍:再去互市轉一圈,重點看南端那幾家玉器和銅器的攤位;然後找機會和當地的老皮貨商聊一聊,看他們手裡有沒有夾帶收來的舊物,比互市上的散貨更值得收。窗外的風吹動著客棧院子裡光禿的樹枝,發出細碎的聲響,被夜色的邊界吸收。他靠著床頭把今天看到的互市場景又回憶了一遍,然後把油燈捻滅,在黑暗中躺了下來。
第二天天亮之後他又去了一趟互市。這一趟他走得比昨天更細,從南端角落的攤位開始,一個不落地逐個蹲下來看。他注意到其中一家攤位後坐著個穿舊皮襖的老頭,面前的布上只擺了兩件東西:一件銅鎏金的小佛像,一件鐵質的馬鐙。佛像的鎏金大部分己經磨掉了,銅胎髮暗。他伸手拿起那件鐵馬鐙翻看。馬鐙的鐵質表面鏽跡斑斑,但形狀規整,踏板邊緣有一層被鞋底磨平的弧度。
【檢測到遼代馬鐙。年代:遼中期。材質:鍛鐵,表面有自然鏽層。品相:完整,有使用痕跡。清代市場估值:三至五兩。現代拍賣估價:三萬至五萬元人民幣。】
他把馬鐙放回布面上,轉而拿起銅佛像。佛像的銅質表層有一層薄薄的鎏金殘餘,形態敦厚。佛像底部有一行契丹文的刻款——他看不懂契丹文,但那行刻款的存在本身就說明它是一件草原游牧民族的真實遺物。他沒有問價,把兩件東西都放回原位,站起來繼續往前走。互市裡粗看一趟,值得收的東西不多,但貴在真實——沒有京城那種刻意做舊的贗品。他把整個互市的格局和攤位的分佈記熟了,然後出了互市口,拐進旁邊一條小巷子。巷子裡有幾間皮貨鋪子,門口掛著的整張羊皮在風裡微微晃動。他走進其中一家,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滿臉風霜的老漢,正在用一把鈍刀刮皮板上的殘脂。林辰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掌櫃的,你們收皮貨的時候,有沒有順帶收過舊銅舊玉之類的?”
老漢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刀停了一下:“偶爾有。牧民來賣皮子的時候,有時候會帶些零碎東西搭著賣。你收這個?”
林辰說收。老漢把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從櫃檯底下抽出一隻舊木匣放在臺面上開啟。匣子裡墊著乾草,草上放著幾件銅器殘件和兩枚舊銅錢。林辰俯身看了一遍。那幾件銅器大多是破碎的馬具飾件,銅錢是遼代和元代常見的品種,價值不高。但他的目光落在匣子底部一塊不起眼的灰白色小石片上,石片磨得光滑,邊緣有一道極細的陰刻線,繞成一個圓弧的形狀。他把石片取出來對著光看了看,系統介面只給出了“玉石質地,有陰刻痕跡”的說明,沒有給出具體的年份或價值判斷。但他認出那道陰刻線的走向,和他青玉印邊緣的陰刻線有某種相似性。他把石片握在手裡,問了問皮貨鋪掌櫃價格。掌櫃的看了一眼說那是之前隨皮子搭過來的,不值幾個錢,幾百文拿走就行。他付了錢把石片收進包袱,沒有多問來歷。
出了皮貨鋪,他沿著巷子走回主街。張家口的天空比京城低,雲層壓得很厚,像是快要下雪了。他把包袱攏緊了一些,加快腳步往客棧方向走去。那枚石片的分量很輕,隔著一層棉布貼在包袱內側,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他隱約感到它在隔著一層布傳遞溫度,和青玉印的氣息似乎來自於同一處源頭。風從城牆缺口灌進來,把路上殘存的積雪捲成細碎的白屑,沿著街面撲向屋簷下方。林辰側過身避了一下風口,把包袱換到另一側肩膀上,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