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張家口又等了三天。
他每天去互市轉一圈，在城牆根下的皮貨鋪子和茶棚之間來回走動，跟鋪子裡的掌櫃和趕駱駝的腳伕搭話，打聽有沒有關外來的牧人進城賣貨的訊息。第三天傍晚，他在城牆根下一間破舊的茶棚裡坐著喝一碗粗茶時，一個穿舊羊皮襖的中年人掀開茶棚的布簾走了進來。他的臉被風吹得粗糙，兩頰泛著凍傷的紅。他在林辰旁邊的位置坐下，把一隻鼓囊囊的皮口袋放在腳邊，向茶棚老闆要了一壺熱茶。
林辰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目光掃過那隻皮口袋。皮口袋的繫繩處掛著一隻小銅鈴，銅鈴表面有淡淡的磨損，鈴壁兩側刻著極淺的弧形紋路，和石片上那道陰刻線的弧度相近。林辰的目光在那隻銅鈴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繼續喝自己的茶。過了一會兒他側過頭，把石片從懷裡取出來放在桌面上，推了推，沒有說話。那人低頭看了一眼石片，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息，然後抬起頭來，打量了林辰一遍。
“這東西你從哪拿到的？”他問，聲音帶著格外的沙啞。
“城西皮貨鋪。”
那人沉默了片刻，把面前的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他把腳邊那隻皮口袋拎到膝蓋上開啟袋口，翻了一會兒，從裡面取出一件東西擱在桌面上——一塊灰白色的石片，比林辰那塊稍大一些。邊緣的弧線弧度一致，斷面的紋理接近。
兩人各自把石片放在桌面上，兩塊碎片並排放置。它們的邊緣弧線完全吻合，像是同一件器物上相鄰的兩塊碎片。林辰伸手把兩塊碎片沿著邊緣對齊拼在一起，拼接處嚴絲合縫，沒有空隙，形成了一段更長的弧線。拼合後的弧線在延長方向上的走勢，和青玉印邊緣的紋路一致。
那人看著拼合後的石片，又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這東西是我父親留下來的，說是從他父親手裡傳下來的。至於它原來是什麼，我父親沒說過，只說這上面的刻痕和關內某家書肆的標記有關係，遲早會有人拿著對應的碎片來找。”
林辰把兩塊拼合的石片放回桌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問：“那個書肆的名字，你父親提過嗎？”
“提過。”那人把茶碗擱下，在膝蓋上擦了擦手，“他說叫柳記書鋪。在濟南府，後來搬走了。”
林辰沒有立刻接話。他把拼合好的石片拿起來對著視窗的光線又看了一遍——弧線的走勢和青玉印邊緣的紋路在同一個方向上收束，斷面的顏色和質地也一致。這兩塊碎片原本是同一件東西的不同部分。濟南府的柳記書鋪。又回到了柳先生的地盤上。他把兩塊碎片重新分開，一塊收進自己懷裡，把另一塊推回那人面前。
“這塊碎片你留著。將來如果還有別的碎片出現，也許還能拼出更大的輪廓來。”
那人把石片收進皮口袋，繫好袋口的繩子站起來，把羊皮襖的領口攏了攏，掀開布簾走進傍晚的風裡。他的身影穿過城牆根下灰暗的光線，拐過巷口不見了。茶棚裡的油燈被風帶得晃了一下，燈影在桌面上擺動了片刻。
林辰在茶棚裡又坐了一會兒，等茶碗裡最後一口茶完全涼透，才起身結了賬走出茶棚。風比傍晚時更大了，把城牆根下堆積的枯葉和碎雪捲起來撲向牆角。他走回客棧的方向，風從背後推著他，讓腳步比平常快了一些。城牆上方最後一線暮色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冬季傍晚特有的灰藍色調。他推門進了客棧大堂的時候，拍掉肩上的細雪和枯葉碎片，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聽見風聲在屋簷和院牆之間穿行，然後沿著樓梯上了樓。他進了房間關好門，從懷裡取出那塊石片放在桌面上，和青玉印並排放著。石片和玉印之間隔著約莫一掌的距離，像是兩顆珠子在桌面上留下一道尚未畫完的虛線。拼合過的斷口在燈光下呈現出乾爽的灰白色斷面，和今晚之前他以為的完整狀態相比，又多了一塊的資訊。窗外傳來城門關閉的號角聲，被風聲壓得斷斷續續。林辰把石片和青玉印收進包袱裡繫好，然後吹了燈在床邊坐下。窗外的風聲和遠處偶爾響起的犬吠像是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的，在牆角和屋簷之間被放大了，然後又縮小成一團模糊的聲響向夜色的深處退去。林辰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側身躺下，把包袱擱在枕邊，合上了眼睛。柳記書鋪的標記系統不僅在濟南府存在，還透過石片上的弧線和關外草原上的牧民之間產生了聯絡。而兩塊碎片拼合之後，那道弧線的走向己經延伸到了比張家口更遠的地方——它所劃出的那條路線，指向的是草原更深處的一片區域，尚未被任何地圖標註過。他側過身面朝牆壁的方向，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那塊石片的弧線在黑暗中沿著他記憶中的方向繼續延伸著，像是一條還沒有被完全畫出來的虛線，持續向西北方向延伸出去。暗格裡的石片斷口緊貼著青玉印的輪廓，而草原那邊，另一塊石片正被裝在牧民隨身攜帶的皮口袋裡，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路線向更深處移動著。兩塊碎片在同一個夜晚沿著不同方向離開了張家口，一塊向南走向京城，一塊向北走向草原深處，像是同一個圓環被掰成兩半之後沿著相反的方向被帶走，等待著在某個更遠的點位上重新相遇。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臺上凝結的冰花，在黑暗中再次合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