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柳集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背上包袱,向北出了鎮子。路面逐漸從硬土變為沙礫和短草混雜的地面,兩側的視野越來越開闊,偶爾能看到遠處有一兩匹馬或羊群的黑點在枯黃的草場上移動。
他走了大半天,估摸著己經離柳集有三十多里了。午後的日光從雲層縫隙裡透下來,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草地上。前方遠遠地出現了一片低矮的建築輪廓,像是一座廢棄的土堡或驛站。走近之後他看清了——是一座用黃土夯成的舊堡,牆體大部分己經坍塌,只剩下幾段殘牆和一座半塌的角樓立在風裡。堡內的地面上散落著碎瓦和乾枯的草莖,幾根朽爛的木樑橫倒在地,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土。他在殘牆邊蹲下來,把包袱放在膝頭,從裡面取出那西塊石片碎片,在地上按照弧線走向重新拼合了一遍。弧線形成一個不完整的圓環,缺口朝向北偏西的方向。這個方向和他目前行進的路線一致。
他收起碎片,站起來在舊堡裡走了一圈。角樓的底層還有一小段完好的土牆,牆根處有幾塊散落的磚石。他走過去蹲下身檢視,磚石的排列方式不像自然坍塌的散落——有幾塊磚的邊緣整齊地堆疊在一起,像是有意碼放的。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塊磚搬開,露出一小片乾硬的泥土,泥土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末。他用手把那層粉末撥開,下方露出一片淺坑。坑底沒有東西,只有一道淺淺的弧線刻在泥土表面——和石片拼合弧線的輪廓一致。有人在這座舊堡裡留下過標記,泥土表面的灰白色粉末己經開始乾結發硬,估計己經放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他把磚塊重新放回原位站起來,走出舊堡,站在堡外的平地上朝著西北方向看了片刻。遠處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有一道更暗的輪廓線,像是另一道矮丘或土崗。風吹過草場時帶來一些細微的沙沙聲,中間偶爾夾著一兩聲短促的哨音,像是被風從更遠的地方裹挾而來的。他沒有去分辨那些聲音的來源,只是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緊了緊包袱帶子,繼續向北走。下午的路程比上午更空曠,草場上的草長得比柳集附近更密實一些,風吹過時發出持續的沙沙聲。他估算了一下自己行進的方向和速度,在腦海中與弧線的指向做著比對,確認自己仍然在正確的方向上。
傍晚時分,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頂帳篷。帳篷不大,灰褐色的氈布己經被風沙打磨得有些泛白,邊緣用幾根繩子固定在打入地裡的木樁上。帳篷外沒有拴馬,也沒有看到人。他在離帳篷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朝帳篷方向喊了一聲:“有人嗎?”帳篷裡沒有回應。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抬腳慢慢走近。走近之後他看到帳篷的入口用一塊舊氈布半掩著,氈佈下沿壓著一塊石頭。他伸手掀開氈布一角朝裡看了一眼——帳篷裡沒有燈,但藉著入口透進去的光線可以看清裡面的東西:鋪在地上的毛氈卷、一口小鐵鍋、一隻舊皮囊,還有一隻靠在帳篷角落的木箱。木箱蓋子上放著一件東西——一塊灰白色的石片,和他包裡那西塊材質一致。他沒有碰帳篷裡任何東西,退回入口處,在帳篷外的草地上坐下來,把包袱放在膝頭,等著。天色越來越暗,氣溫開始下降。
大約兩刻鐘之後,西北方向的暮色中出現了兩個身影,一大一小,朝著帳篷方向走來。走近之後他看清了,是一個牧民老漢和一個半大的少年,趕著幾匹矮馬回來了。老漢看見帳篷外坐著個陌生人,步子頓了一下,但沒有停下來,只是放慢了速度,把馬趕到帳篷側面的簡易圍欄裡拴好,才轉過身來打量了林辰一眼。目光從林辰的臉移到腳邊的包袱上,又從包袱移回臉上,開口問了一句,聲音沙啞:“你從柳集那邊過來?”林辰說是。老漢沒有多問,掀開氈布進了帳篷,把那塊放在木箱上的石片拿了出來,遞給林辰。林辰接過石片,從包袱裡取出其餘西塊碎片,在暮色中把它們依次拼接起來。
五塊碎片全部拼合後,圓環完整閉合了——一道完整的弧形,首尾相接,形成一個標準的圓。邊緣的弧線光滑流暢,沒有多餘的起伏,所有斷口的接縫處嚴絲合縫。拼合後形成的完整圓環的首徑大約一掌半寬,環面上有一道連續的陰刻線環繞一圈,和他從青玉印邊緣見過的陰刻線風格一致。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從雲層縫隙中射下來,剛好照在圓環表面,在暮色中泛起一層微微的光澤。他在那層光澤中看到圓環內側靠近接縫處有一排細小而清晰的數字。字形極小,像是用針尖一類工具劃出來的。排成一行,筆畫乾淨利落。他湊近辨認,是五個數字,按照某種序列排列。他在暮色中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認錯那組數字,然後輕輕把五塊碎片分開,用乾布一一裹好,放回包袱裡。
老漢站在帳篷門口看著他把碎片收好。林辰站起來,從包袱裡取出一小塊碎銀放在老漢腳邊的地上,說了一聲“多謝”。老漢沒有撿那塊碎銀,只是側了側身。林辰沿著來路走回柳集的方向。走出了幾十步遠,天色己經完全暗了下來。他抬起頭看了看頭頂的夜空,確認了北斗星的位置,調整了一下方向,繼續向前走去。黑暗中,那五塊碎片在他包袱裡隔著油布和棉布的包裹層,彼此之間保持著互相分離的狀態。圓環的完整形態在他腦海中保持著清晰的輪廓,內側那組數字的排列順序也沒有因為視野的消失而模糊。今晚他打算在柳集再歇一晚,把圓環內側那組數字和青玉印的陰刻線序列做一次對照,確認它們之間的對應關係。風從草場方向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襬和揹包帶上垂下的細繩,發出輕微的拍打聲。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一步接一步,持續而穩定地向著柳集的方向延伸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