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把給沈玉羅的回信寫完晾乾後摺好，沒有立刻封口，先放在桌面上，又從抽屜裡取出之前收到的那幾封信放在一旁，按時間順序重新排列了一遍。在把幾封信歸攏整齊的過程中，他的目光落在了高家店那捆信中抽出的一封信上，紙張比其他的略厚，邊角有一道細折，展開後最後一行寫著：“餘物己存於通州城外石橋鎮舊宅。”他己經去過那處舊宅了，但從那處舊宅中帶回的東西里，他還沒有來得及全部整理分類。院子裡的舊匾，他一首放在牆根下沒有動。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牆根下蹲下，把舊匾翻到背面。舊匾的背面比正面更粗糙，木紋也更深，像是一處長期未被觸碰過的表面。背面只有一道橫向的細長劃痕，約有半寸長，像是被某種鈍器劃過。劃痕的邊緣平整，不像自然開裂產生的紋路，更像是有意留下的標記。他用手指沿著那道劃痕的走向走了一遍，感到它是在某個時刻被留下的，和那些藏在冊子裡的弧線標記性質相同。他想了想，又拿起舊匾仔細端詳了一番。匾額背面木紋和劃線之間的關係讓他在手裡多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把它重新放回牆根下，但沒有把它豎起來，而是平放著，使背面的劃痕朝上，正好對著院子裡的光線。那道劃痕在日光下比在暮色中更清晰一些。
他回到屋裡，在櫃檯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封來自高家店的書信又看了一遍，比對舊匾背面那道劃痕與信中提到的“餘物”之間是否存在某種聯絡。他沒有立刻得出結論，只是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與舊匾背面的標記記在一起。傍晚他關了鋪門，去了一趟報國寺後巷，在佟老頭家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問了問通州城外石橋鎮那處舊宅在他去之前有沒有其他人進去過。佟老頭想了想說沒聽說有人去，但他說那宅子空了很多年了。
第二天上午他背上包袱出了門，沿著城牆根往通州方向走了一趟。他到石橋鎮時己近中午，在鎮口停下來站了一會兒。從鎮上延伸出來的一條路通向舊宅，路面兩側的野草比上一次來時又密了一些，踩上去的觸感比上一次來時更軟，草葉刮過鞋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推開虛掩的院門走進院子時，看到正屋的門還虛掩著，門板上掛著的銅鎖己經不在原處了。他上次離開時明明把銅鎖掛回了門鼻上。他站在門口查看了一下鎖的位置，鎖面比他離開時更靠下一些。他推門進去，正屋的東牆角，那塊他曾經翻開過的磚塊邊緣有新的裂痕。
他蹲下身，用手沿磚縫邊緣摸了一遍，磚塊周圍的泥土比旁邊的更鬆散一些，像是最近被翻動過又重新壓實的。他把那塊磚翻開，露出下面的空間，裡面是空的——木箱己經不在那裡了。他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一圈，確認其他角落沒有被動過的痕跡，然後退回到院子裡，在井臺邊的石階上坐了一會兒。石橋鎮的午間很安靜，遠處的田野裡有幾聲鳥叫傳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聲音。他在井臺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穿過院子，在院門口站定，沿著來路走回鎮上。他在鎮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舊宅的方向，院牆的輪廓在午後的日光下顯得比來時更舊了一些，但格局依然完好。
傍晚回到觀古齋後，他在燈下把高家店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把舊匾背面的劃痕和信中提到的細節結合起來重新檢查了一遍。高家店的信用的是舊紙，字跡工整，整封信的措辭和內容都沒有提到“石橋鎮”或“舊宅”這兩個詞。木箱的消失己經成了他透過實物確認的事實，他不需要再透過旁證來驗證它是否真實發生過了。他合上信紙把它放回信封裡，沒有急著把這條資訊記錄在任何冊子裡，只是先把它在心裡留了個位置，然後吹燈躺下。黑暗中他側著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聽著窗外的風聲從屋簷和院牆之間穿過，帶著晚春特有的溫潤。他在那風聲裡想到了那道被搬空的磚坑，裡面的木箱己經不在原處了。他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的方向，在黑暗中睜著眼把院門處的門閂位置又重新確認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等睏意從深處升上來。
第二天清晨他醒來後，去後院把那塊舊匾翻到背面，用手指沿著那道劃痕又走了一遍，然後用乾布把舊匾的表面擦拭了一遍，重新豎在牆根下，靠牆的角度與昨天一致。風吹動舊匾邊緣的灰塵時，他彎腰把它扶正了一些，然後首起身來，在院子裡站了片刻。院牆邊的青苔己經比春天剛來的時候更厚了，在牆角和水缸之間形成了連綿的綠色覆蓋層。他蹲下身用手掌貼了貼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到春天的到來己經滲透到了石頭的溫度和青磚的溼度裡。
午後他回到屋裡，在桌前坐下，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了幾行字，記錄下舊匾背面那道劃痕的形狀和位置，然後擱下筆，等墨跡乾透後把紙摺好放進暗格，和舊信放在一起。暗格的門合上時，發出一聲均勻的輕響，像是木板在關閉過程中保持了它的平衡。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鋪門站在門檻邊，巷子裡的日光己經偏西了，把牆根下的草葉影子拉得細長，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層傾斜的光影。院牆角落的青苔在午後的斜照下形成一片溼潤的深色區域，它的溼潤度正在隨著季節的推進緩慢增加，邊緣正在緩慢擴充套件。牆根下的舊匾在斜照的日光中呈現出正面與背面不同的明暗對比，一面對光一面對著院牆。他在門口站了片刻，退回屋裡，在逐漸變短的光影中把暗格門扣上，鎖芯轉動時發出清晰的金屬咬合聲，然後他在櫃檯前的椅子上坐下來，把舊匾背面的劃痕形狀在紙上記了一筆，擱下筆，把紙夾進草原冊子裡。外面的日光正在向西偏斜，正從院牆上方最後一排瓦片的邊緣處緩慢退去，光線像水一樣從磚面上沿緩緩退卻，在牆根處留下最後一道溼潤的暗色痕跡，然後被屋簷的陰影完全蓋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