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林辰就醒了。他披上外衣走到前廳,沒有點燈,在櫃檯前坐下,開啟暗格,把昨天收集的幾處標記的位置記錄紙取出來,在晨光中又看了一遍,確認弧線標記和箭頭在方向上的連續性沒有斷裂,然後摺好放回暗格。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鋪門站在門檻邊,巷子裡一片寂靜,晨光從東側的屋簷上方鋪過來,把青磚地面染成一層淡金色。他沿著巷子走了出去,穿過報國寺前的空地,沿著昨天走過的路線又走了一遍。第一處弧線標記還在巷口的牆面上,第二處在老槐樹的樹幹上,第三處在城南廢井臺的邊緣。他在井臺邊站定,彎腰看了看井臺邊緣那道弧線的刻痕——線條的邊緣己經有輕微的風化,不像是昨天新刻的。他又蹲下身,用手掌沿著井臺邊緣觸摸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標記,然後首起身來,沿著城牆根繼續往前走。
走到昨天畫了參照點的巷子交匯處時,他在岔口處蹲下身來,檢視那塊畫了炭筆小點的磚塊——炭筆的痕跡還在,沒有被抹去。他站起來,沿著岔口處延伸出去的一條窄巷走了一段,巷子兩側的牆面上沒有新的標記,只有幾處舊牆皮脫落後露出的磚面和剝落的灰漿。他走到底又折返回來,在岔口處站了一會兒,把周圍的幾處巷口依次看了一遍,然後沿著來路走回了觀古齋。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屋裡,在櫃檯前坐下,把紙鋪開,把今天早上走完的路線和幾處舊標記的位置在紙上做了補充標記。
午後他正準備出門時,雲姝來了。她穿一件深色騎裝,身形在門框的陰影裡顯得瘦削。“那批從關外來的貨有訊息了,”她說,“有人看見它們在通州以南大約一天路程的河段上裝了一艘船,朝南走了。船不大,吃水不深,像是往淮安方向去的。”林辰站在櫃檯後面,手裡的筆剛放下,墨跡還沒幹透。他抬起頭,看著門口那片被門框切開的暮色:“裝船之前有沒有卸過貨?”雲姝搖了搖頭:“具體情況不清楚。只知道船往南走了。如果你要跟,最好從運河沿線走。”林辰道了謝,雲姝轉身走了。她的腳步聲很快被巷口的風聲蓋過。林辰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坐下來,展開運河圖,在通州以南的河段上用筆點了一個小點,在船離開的位置旁邊標註了日期,然後擱下筆,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中看著那個點。那批貨從草原出發後,經過了張家口、柳樹屯、運河支流,現在裝船南下了。它在向淮安移動。他在燈下坐了一會兒,又把地圖看了一遍,然後合上地圖放回暗格。
第二天上午他揹著包袱出了門,沿著城牆根走到通州碼頭,在碼頭邊找到了蘇晚晴介紹的那個船主。船主正蹲在船頭修理一塊鬆動的船板,他抬手指了指船艙裡的一處空位,林辰把包袱放下來,在一隻木箱上坐下。船當天午後離了岸,沿著運河南行,經過幾處熟悉的河段——利國驛、濟寧、德州——沿途的風物依次從船兩側掠過。船到濟寧時停靠了一夜,第二天繼續南行。船主在傍晚把船靠了岸,跳上碼頭繫好纜繩,回身對林辰說:“到了,前面河灣停著一艘船,船頭朝南,應該是你那趟要找的。”林辰跳上岸,沿著河堤走了一段,在河灣處確實看到一艘船停泊在岸邊。船身比他想象的要小一些,甲板上沒有堆放貨物,船艙的簾子低垂著。他站在岸邊沒有靠近。天色正在變暗,船上的油燈還沒有點燃,整個船身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片靜止的輪廓。
他在岸邊站了片刻,確認了船頭朝南的方向和船上沒有人在甲板上走動,然後沿著河堤走回船主停船的位置,在夜色中靠近了船舷。船艙裡亮著一盞燈,簾子上映出一個人影,正在低頭翻看著什麼。他注意到人影的動作在翻書頁時停頓了兩三次,像是在審閱或標記其中某個部分的內容。林辰站在船沿外側,在船舷邊站住。艙裡的人影抬起頭來,隔著簾子看不清面容,但那人影的動作在安靜中持續了片刻,像是聽到了外面的風聲和腳步聲在夜色中相遇的位置,然後放下手中的東西站起身來。林辰站在黑暗中,沒有後退,也沒有往前走。夜色在兩人之間鋪開,像一道安靜的水面,在燈火的邊緣處緩慢地晃動著。他沒有再往前邁步,也沒有出聲,只是在暗影中繼續站著,等著艙門掀開的那一刻。艙門從裡面被掀開了,燈光從艙內湧出來,照亮了船頭附近一小片甲板。站在門口的是馬半街。他手裡拿著一卷舊紙,像是剛翻完還沒有卷好的樣子。他看見林辰,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側了側身,讓出艙門。“進來坐。”
林辰跨上船頭,彎腰進了船艙。艙內空間不大,鋪著一條舊氈,角落裡堆著幾捆用布裹好的東西,馬半街回到艙內的矮桌前坐下,把手裡那捲舊紙放在桌面上。“那批貨,”馬半街說,“我拿了一部分。剩下的己經裝船南下了,往淮安方向去了。我拿到的這一部分裡,有幾件東西帶弧形標記,和你在找的可能是同一批。”林辰在矮桌對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捲舊紙:“你拿的時候,有沒有人發現?”馬半街說:“動手的時候沒被發現。但事後對方應該會查。所以這批東西不能留在通州,也不能留在京城範圍以內。”
林辰在矮桌邊坐了一會兒,看了一眼牆角那幾捆用布裹好的東西,然後收回目光:“你打算把它們送到哪裡?”馬半街說:“往南走,送到一個不在運河主線上的地方,等風頭過去再說。”林辰說:“我也往南走,正好順路。”馬半街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把桌面上那捲舊紙卷好放進一隻布袋裡,站起來走到船頭,解開纜繩,把船撐離了岸。船沿著夜間的河道緩緩南行,沒有點燈,船身吃水不深,在河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暗色水痕。船行了一整夜,凌晨時分在一處隱蔽的河灣靠了岸。馬半街把船繫好,跳上岸,林辰也跟著上了岸,在晨光中站定。河灣西周長著密密的蘆葦,一條窄路從岸邊延伸出去。
馬半街把布袋背好,沿著窄路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柳樹旁停下來,從布袋裡取出那捲舊紙展開,鋪在樹根上。林辰走過去蹲下身,在晨光中看到紙上的內容——是一幅手繪的路線圖,標註的位置在運河以東,離利國驛不遠,和他之前走過的路線有重疊。馬半街把紙卷好收起來,說:“這批東西先放在附近一處安全的地方,等風頭過了再處理。”林辰站起來,在晨光中點了點頭,沿著窄路走回岸邊,在河灣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河堤走回主航道方向。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晨光和水草的氣息。他沿著河堤走了一段,在路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來,從懷裡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後站起來,繼續沿著河堤向前走去。那批貨的一部分己經被馬半街截下帶到了運河以東的路線中,另一部分還在繼續向南移動。薄霧正在從水面上升起,在晨光中緩慢地散開。他走過一段覆著露水的土路時,鞋底踩在溼潤的泥土上,在身後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腳印,很快被新長出的草葉覆蓋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