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從報國寺臺階上站起來後，沒有首接回觀古齋，而是沿著城牆根往南走了一段。早晨的空氣還帶著露水的潮氣，城牆根的陰影在逐漸升高的日光中緩緩縮窄。走到一處巷口時，他停了一下，看到巷口內側的牆面上有一個標記——一道弧線，末端微微上翹，刻在磚面與灰縫之間，刻痕很新，像是昨天或今天早上才留下的。他站在巷口看了看那道弧線，弧線的弧度和他暗格裡那些標記一致，走向稍微偏斜，指向巷子深處。他沿著巷子走了進去。
巷子不長，兩側是住家的後牆，沒有開門的鋪面，走到盡頭是一道低矮的土牆，牆根處堆著幾塊斷磚。弧線標記延伸到這裡消失，在斷磚堆的縫隙裡卡著一小塊摺疊好的紙片。他撿起紙片展開，上面沒有字，只畫著一個箭頭，方向指向東北。他看完後把紙片重新摺好收進懷裡，從斷磚堆上踩過去，翻過土牆落到了另一條巷子裡，沿著箭頭指示的方向走了一段，穿過幾道巷子，在一條街的轉角處停了下來。他在轉角處站定，檢查了一下自己剛才走過的方向與預期目標之間的偏差，然後確認箭頭的方位在通州方向的延長線上，與運河支流的匯入點一致，更具體的交接方式還沒有確定，但大致方向己經明確了。他沿著街面走回觀古齋。
回到屋裡後他把紙片放在桌面上，和之前從柳樹屯帶回的斷繩並排放著。紙片上的箭頭用細筆畫出，筆畫簡潔乾脆。他仔細辨認了筆畫的特徵，與信封上可能出現的弧線標記之間沒有首接重複，但整體筆觸習慣在收筆處的停頓方式與之前見過的某些標註字跡一致。他把紙片摺好放進暗格，與草原冊子放在同一層隔板上。
午後他沿著城牆根又走了一遍，在幾個巷口和牆角尋找類似的標記。他在報國寺東牆外的一棵老槐樹的樹幹上看到了一道弧線，在城南一處廢棄的井臺邊看到了一道弧線。這些弧線的方位指向同一個方向——通州方向。他在井臺邊站了片刻，用腳量了量樹幹底部到最近牆角的距離，確認了標記的放置位置與路徑的對應關係。傍晚時分他回到觀古齋，把今天看到的幾處標記的位置和走向在紙上做了記錄，標明瞭各自所在的位置和朝向，然後把紙摺好放進暗格，與紙片放在同一層隔板上。
暗格合攏後他走到院子裡，在井臺邊蹲下，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受石面在傍晚溫度下的觸感。晚風從院牆上方吹來，穿過棗樹的新葉，把細小的葉片吹得微微翻動。他站起來，在院牆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把門板合攏，插好門閂，在黑暗中躺下來。
第二天清晨他醒來後，沒有急著出門。他先開啟暗格，把昨天收集到的幾處標記的位置和走向的記錄紙取出來，在晨光中又看了一遍，然後展開運河圖，用細筆在圖上標出了那幾處標記的方位，把它們連成一條線。連線後的線條從報國寺東牆外開始，穿過城南的廢井臺和城牆根下的一道土坡的側面，折向通州方向，在運河支流的匯入點附近匯入他之前記錄的路徑。他擱下筆，把運河圖收好放回暗格，然後把記錄紙和斷繩放在一起，關上暗格的門。他在櫃檯前坐了下來，靠著椅背，在晨光中把那條連線起來的路徑在腦子裡從頭到尾走了一遍——從報國寺東牆外的槐樹開始，到城南廢井臺，再到城牆根下的土坡側面，然後折向通州方向，在運河支流的匯入點匯入柳樹屯那條路線。他看到自己走過柳樹屯、看過那幾輛大車留下的痕跡、撿起河岸邊的斷繩，又把弧線標記和紙片上的箭頭逐一連入這條路線。所有的標記和物件沿著這條線形成了連續的對應關係。
他在櫃檯前坐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井臺邊蹲下，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然後站起身，沿著院牆走了一圈，在牆角的青磚地面上蹲下來，用手掌沿著磚縫摸了摸，然後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桌邊坐下來，拿起筆，在紙上把從報國寺東牆外到運河支流匯入點之間的路線按順序記了一遍，把沿途的幾處標記的位置也一併列了出來。他擱下筆，在晨光中坐了一會兒，然後收起紙，站起來，穿過前廳走到院子裡，在井臺邊站住，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受了片刻，然後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來，把筆擱回筆架上，在椅子上靠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把今天走過的路線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確認了弧線標記和箭頭的整體走向，在晨光中坐著，感到那些弧線標記和箭頭所組成的路徑正在他的腦海裡形成一幅連續的地圖，與運河圖和草原冊子的記錄相互銜接，共同延伸向同一個方向。
下午他出門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在昨天看到的第一處弧線標記的巷口又停了一下。那道弧線還在，刻痕的邊緣比昨天稍微暗淡了一些，但整體輪廓依然清晰。他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巷子走到底，翻過土牆，沿著昨天走過的路線又走了一遍，在幾條巷子的交匯處停下來。他從懷裡取出一小塊炭筆，在交匯處一塊鬆動磚塊的側面畫了一個小點，作為回程時的參照。然後他沿著來路走回觀古齋，推門進屋後關好門，在櫃檯前坐下，把今天下午的路線和標記的位置在紙上又補充記錄了一遍，把新畫的參照點的位置也一併寫在了旁邊，然後把紙摺好放進暗格。他在櫃檯前坐了一會兒，靠著椅背閉上眼睛，感到那條路徑在暗格的記錄中己經形成了連續的結構。窗外的日光正在向西移動，在院牆和屋簷之間緩慢地改變著方向，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暗色輪廓，在晚風到來之前己經鋪滿了整個觀古齋的牆壁和地面，逐漸縮窄、變暗，然後被從院牆上方漫過來的暮色完全覆蓋。報國寺的鐘聲從遠處傳來，在屋簷和門板之間迴盪了幾下才散盡。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鋪門推開一道縫，看著巷子里正在暗下來的光線和遠處屋簷上逐漸消退的橘紅色邊緣，然後關好門，重新坐回椅子上，在漸暗的光線中靠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他在井臺邊蹲下，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在逐漸變暗的天光中站了一會兒，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下。他聽見院牆外有腳步聲經過，不急不緩，從巷口的方向走到巷尾，然後拐過牆角，腳步聲逐漸變輕變遠，最終被風聲吞沒。他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那腳步聲消失的方向，然後在黑暗中重新合上眼睛，感到那條路徑在暗格的記錄中保持著它的延伸方向，等待著下一個標記的出現來確認下一段路途的位置。窗外的月光從雲層邊緣透出來，在窗臺上鋪開一層淺淡的銀白色光，沿著窗框的邊緣緩慢移動，移到窗臺的最外側時，被屋簷的陰影截斷，停留在窗臺邊緣，沒有再向前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