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離開多倫時,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霜草覆蓋的地面上覆著薄薄的白霜,在幽暗的天光下泛著微光。他沿著地圖上標出的方向走了兩天,冬天的草原比秋季顯得更空曠,視野中沒有明顯的遮擋,遠處的地平線像一道細長的弧線向兩側展開。
第三天午後,他在一道淺谷的邊緣停下來歇腳,一邊喝著水壺裡己經半涼的茶水,一邊坐在草坡上翻看地圖冊中夾著的北方路線圖。蘇晚晴畫的虛線在越過錫林郭勒之後開始變得稀疏。結合從草原冊子中讀到的地名位置,他己經大致明確了那個方位——在多倫東北方向大約一百多里處,靠近一處標註為“沙窩子”的地帶。他按方位繼續走了半天。傍晚時分,前方出現一頂孤零零的帳篷。帳篷不大,顏色灰褐,邊緣用幾根麻繩固定在打入地裡的木樁上,被風吹得微微震顫。他走近帳篷時,入口的厚氈布被人從裡面掀開一角,一個穿舊皮襖的老頭探出半張臉來,臉上的皺紋被凍風吹得皴裂。老頭打量了他幾眼,沒有多問,只把掀開氈布的手往裡讓了讓。
林辰低頭鑽了進去。帳篷裡比外面暖和不少,中央的火堆燒著幾根乾柴,火光在帳篷壁上投下跳躍的影。老頭回到火堆邊坐下,往火裡添了一根新柴。林辰從懷裡取出那方硯臺遞過去。老頭接過去看了看硯臺底部的刻字,說了一聲:“這東西你從哪拿到的?”林辰把多倫廢廟的位置說了。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硯臺,在腰間的布包裡摸索了一陣,取出一隻舊皮口袋,解開袋口從裡面拿出一件用乾草包裹的東西。草葉己經發脆,邊緣一碰就碎。他剝開外層乾草,露出一隻扁平的木匣,比手掌略長一些。
林辰接過木匣開啟。裡面鋪著一層深褐色的舊絨布,絨布中央放著一卷薄紙。展開紙卷後,上面畫著一幅更細緻的區域圖,比他在石室找到的地圖更小,比例尺更精確。圖紙上用細線標出了一條小路的走向,從沙窩子出發,延伸向更偏東北的一個點。圖紙邊緣沒有地名,只有一個用鉛筆輕輕畫出的弧形標記,與石片圓環的弧度同出一轍。
他把圖紙收好放進包袱裡。老頭把木匣和乾草碎片攏到火堆邊燒了。火舌舔過草葉時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很快燒盡了。林辰在火堆邊坐了一會兒,把那幅新得的圖紙在腦子裡過了兩遍。走出帳篷時夜色己深,草原上的風又冷又幹,吹在臉上像細沙掃過皮膚。他裹緊袍子,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半個多時辰,在一處背風的土坡下找到了一塊相對平整的地方,鋪開氈毯坐下來,重新展開圖紙就著星光又看了一遍。圖紙上那條虛線延伸的方向與石片圓環的弧線末端指向一致。
他在土坡下靠著背風面坐了一會兒,把圖紙疊好收進包袱裡,然後用氈毯裹住身體,在星光下合上了眼睛。天快亮時他醒了。露水在氈毯表面凝成細密的水珠,他抖了抖毯子把水珠抖落,然後收起氈毯,背上包袱,開始沿著圖紙上標出的方向繼續向東北方向走。這一帶的地面比以前走過的更硬實,草也比多倫附近更稀疏。日光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向右側地面,在枯草叢中拖出一道細長的暗色軌跡。他走了一段路後在一處草坡上停了下來,扶著膝蓋微微喘了口氣,目光越過前方起伏的草場落在更遠處的地平線上。圖紙上虛線末端的位置應該就在前方不遠處的某個點上。他最後確認了一下方向,然後重新邁開步子,在午後的日光中繼續向東北方向走去。圖紙上虛線末端的位置被他用目光鎖定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正在隨著他的接近逐漸擴大成一片具體的地貌。
又走了一陣,前方出現一道低矮的石牆殘段,大約齊腰高,由不規則的青灰色石塊壘成,沒有使用泥漿或灰漿粘合,像是用幹砌法堆疊的。他沒有急著靠近,先在遠處站了片刻,觀察周圍的痕跡。石牆附近的草地上沒有近期留下腳印,表面覆蓋著一層均勻的乾薹。他繞過石牆走到另一側,看到牆體內側的石塊表面有一片較為光滑的區域,像是被人反覆撫摸過的。他伸手在那片光滑的區域內摸了一遍,在靠近牆根的位置摸到了一個淺刻的標記——一道弧線,弧線的末端微微上翹,與石片圓環末端的弧度一致。牆根下方的土層略有下陷。他蹲下身來用手撥開表層的浮土和碎草根,挖了大約半尺深,指腹觸到了一個扁平硬物的邊緣。他沿著邊緣把周圍的土擴大清除,露出一隻扁平的鐵匣,比多倫廢廟那隻稍小。他把鐵匣從土裡起出來,掂了掂分量,鐵匣的鏽色比歸化城那隻略深一些,表面有一層均勻的暗褐色氧化層。
他沒有當場開啟鐵匣,先把它用乾布裹好放進包袱裡,然後把挖出的土回填平整,把草皮重新覆蓋上去,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泥土和草屑,沿著來時的方向開始往回走。走了十幾步,他忽然聽到左前方傳來一個聲音——一聲短促的響動,像是石塊從高處滾落。他停住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兒。那聲音沒有再重複,風聲依舊持續地從草場表面掠過。他繼續走了一段路,己經可以看到遠處淺谷邊緣的輪廓線,準備繞過前方的土坡返回通路的來時方向。剛繞過土坡的拐角,前面站著一個人影,穿深色的舊羊皮襖,身形不高,臉被風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林辰。那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像是一尊立在風裡的雕像,與周圍的草原融在了一起。
林辰停住了腳步,把包袱換到另一側肩膀上,隔著大約十幾步的距離看向那個人影。風從兩人之間的空曠地帶穿過,把地面上的枯草壓向一側。那人先開了口,嗓音粗糲而緩慢,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聲音幾乎被風削去了一半:“你從多倫方向來。”
語氣平首,沒有疑問的尾調,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確認的事實。林辰沒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把包袱輕輕攏了攏,隔著一層棉布觸到了鐵匣的輪廓。那人影沒有往前邁步,也沒有後退,只是在原地站著。片刻之後,他伸出手來,從腰間的皮袋裡取出一樣東西,託在掌心裡往前伸了伸。一件灰白色的物件,在午後的日光下反射出一線微光。第三塊石片碎片。形狀和林辰包裡那六塊相同,邊緣的弧線與它們一致。
“聽說你在找這些東西。”那人影把石片往前又送了一點,手掌攤平,“我這有一塊。你拿你的東西來換。”林辰隔著風打量著那隻手掌裡託著的石片,邊緣輪廓清晰,斷裂面的紋理和他包裡那幾塊一致,是同一件器物上的碎片。他用目光確認了一遍碎片的外形特徵之後,沒有立刻回應,先在原地把周圍的草場和遠處的天際線掃視了一遍,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你想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