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兩人之間的開闊地帶穿過，把地面上的枯草壓向一側，又鬆開。那人的手掌仍然平伸著，灰白色的石片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暗啞的光澤。林辰在距離十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從石片移到對方的臉上——風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皮微垂，眼角有深紋。
“你拿什麼來換？”林辰又問了一遍，語氣沒有變化，但右手己經不動聲色地搭在了包袱的繫繩處。
“你剛從石牆底下取出來的那隻鐵匣，”那人說，“我要裡面的東西。碎片歸你。”
林辰沒有立刻回答。他在腦子裡迅速評估了一下這個交換的條件——對方知道石牆的位置，知道他剛從那裡取走了鐵匣，甚至知道鐵匣裡裝著東西。訊息傳得比他預想的更快。他隔著幾步的距離注視了對方片刻，然後說：“鐵匣我還沒開啟。裡面的東西是什麼我也不清楚。你拿一塊碎片換一隻沒開封的鐵匣，不覺得虧？”
那人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鐵匣裡裝的是一卷羊皮地圖，畫的是這片草原更北面的地形。你手裡現有的地圖己經夠你走完多倫和沙窩子這一帶了。再往北走，你需要那捲圖。我不需要圖，我需要碎片。各取所需。”
林辰看著他：“你是替別人收碎片的，還是自己用？”那個人影沒有立刻回答。風從他的背後吹來，把他風帽的邊緣掀動了一角。片刻後他說：“我父親生前在這片草原上替人守過東西。他留給我的遺物裡有一張字條，上面畫著和這塊碎片邊緣一樣的弧線。字條說，如果有人帶著全套碎片經過這條路，就把我手裡這塊交給那個人，換一件能證明對方身份的東西。”他說完，舉起手中的石片，讓林辰看到石片表面刻著的字跡。林辰眯起眼睛辨認了一會兒，在石片的表面上看到了一個淺淺的“柳”字。
“你是柳記書鋪的人？”
“我父親是。我不是。”那人把石片收回去，重新放回掌心裡，“我替他守著這塊碎片守了七年，等一個帶著全套碎片從南邊來的人。你既然能走到這裡，應該就是他要等的人。”
林辰沉默了一會兒。包袱裡的鐵匣隔著棉布貼在他的手臂側面，鐵質的邊緣在冬日的溫度下依然保持著自己的涼意。他伸手解下包袱，放在腳邊的地上，蹲下身開啟包袱，取出那隻鐵匣放在兩人之間的草地上，然後退了一步。“鐵匣在這裡。碎片給我。”
那人走上前來，彎腰把石片放在鐵匣旁邊，然後拿起鐵匣退後幾步，檢查了一下鐵匣的封口和鉛封是否完好，確認沒有被動過手腳之後才抬頭看了林辰一眼。林辰蹲下身拿起地上的石片翻看了一遍。石片的邊緣弧度和包裡那六塊一致，斷面的紋理與它們相互匹配。他把它放回包袱裡，站起來，把包袱重新系好。
那個人影己經把鐵匣夾在腋下，轉過身，沿著草坡的方向開始走動。他的腳步不快不慢，在枯草地上踩出一串清晰的腳印，很快被風吹散了輪廓。林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逐漸縮小，最終在遠處的草坡邊緣消失。他把石片碎片取出來又看了一遍，確認邊緣的紋理和弧度與包裡那六塊完全一致，然後把它用乾布裹好放回包袱裡，挨著其他碎片並排放著。現在他手裡有七塊石片碎片了。原有的六塊己經拼合成一個完整的圓環，新得的這塊是第七塊，比前六塊略薄一些。它的邊緣弧度和圓環的弧度一致，但尺寸略小。新得的碎片應該是這個系統預留的額外元件，用於圓環拼合完成後的某個驗證環節。他重新系好包袱背上肩，沿著來時的方向繼續走了一段，在天色變暗之前找到了一處背風的地方落腳。
天黑之後，風比白天更大了一些。他在土坡背風面坐下來，點了一小堆火，從包袱裡取出那七塊碎片，在火光中逐一排開。前六塊碎片拼合成完整的圓環，第七塊單獨放在一旁。他拿起第七塊碎片，嘗試沿著它的弧線嵌入圓環外側的一道淺槽中——那道淺槽在他拼合圓環時位於環面的外側，六塊碎片全部拼合後，這道淺槽形成了一個狹窄的缺口。他調整角度，把第七塊碎片輕輕推入那道淺槽。碎片邊緣與槽壁貼合，斷口處的紋理與槽內的紋路匹配，拼合之後圓環外側出現了一個凸起的部件，像是原本就屬於這個環的一部分。拼合完成後，環面內側的數字序列從五到一的排列沒有發生變化，但圓環的外緣多出了一道連續的陰刻線——從第七塊碎片延伸出去，繞過整個環面的外側邊緣，形成第二圈閉合的環線。
他湊近火光，沿著第二道環線的走勢看了一遍。第二道環線在內側數字序列完成閉合的位置處有一個極小的缺口，像是一個尚未被填滿的凹槽。那個凹槽的尺寸和形狀，恰好和青玉印邊緣陰刻線的末端一致。他把包袱裡的青玉印取出來，握在手中翻看了一遍，確認陰刻線末端的輪廓，然後把青玉印的邊緣湊近圓環外側那道缺口。兩者在光照下逐漸形成一條可以連結的虛線——青玉印陰刻線的末端和圓環第二道環線的缺口處在同一方向上對齊，像是兩段尚未閉合的線條在等待某種外部力量將它們連線。
他沒有把青玉印強行壓入缺口，只是比對確認了兩者之間的位置關係，然後把圓環拆開，碎片一一用乾布裹好放回包袱裡，青玉印也收好。他往火堆裡添了幾根乾柴，在火堆邊坐了一會兒，將第七塊碎片嵌合進圓環外側淺槽的過程在腦海中回放了一遍。嵌合後形成的第二道環線與青玉印的陰刻線之間存在明確的對應關係，說明這塊碎片的作用不僅僅是“多出一塊”，而是作為圓環和青玉印之間的連線件被預留的。
窗外的風聲還在持續。他加了一根柴，火苗重新旺起來，把周圍一小片草根和沙土照亮。他在火堆邊坐著，把包袱放在膝頭，手掌搭在包袱表面，感覺到裡面七塊碎片隔著棉布和油紙的包裹層各自保持著獨立的溫度，圓環的拼合狀態在黑暗中仍然保持著穩定的位置關係。風從土坡上方掠過時帶起一陣細碎的沙粒，打在包袱表面發出細微的簌簌聲。他在火堆邊又坐了一會兒，在火勢減弱之後添了最後一根柴，等待它燒完，然後把灰燼用土掩埋，整理好包袱鋪開氈毯躺了下來。七塊碎片就在他枕側的包袱裡，拼合後的雙重環線己經在腦海裡形成了清晰的圖形。那兩根線條像是兩道己經鋪設完畢的軌道，在黑暗中靜靜地延伸著，等待著下一塊拼圖進入它們之間的空缺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