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林辰沒有急著趕路。他坐在前一晚歇腳的那處土坡背風面，把七塊石片碎片和青玉印從包袱裡取出來，在展開的氈毯上排開。晨光從草坡邊緣斜射過來，把石片表面照出一層淡白色的光澤。他先取過前六塊碎片，熟練地拼合成圓環，然後拿起第七塊碎片對準環面外側那道淺槽。碎片與槽壁貼合時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微微調整角度推入到位。圓環外側的第二道環線在拼合完成後完整地浮現出來，沿著環面外側繞行一整圈，在起點位置留下一個缺口。與青玉印的邊緣並列時，兩者的缺口和末端線正好對齊。
他觀察了一會兒後放下圓環，拿起青玉印，翻轉到底面朝上。在晨光中，青玉印邊緣陰刻線的末端呈現出與圓環第二道環線缺口同向的收束角度。他握住青玉印輕輕湊近圓環外側的缺口，讓青玉印邊緣的陰刻線末端與缺口處留出的位置緩慢貼合。當青玉印和圓環靠在一起時，缺口處出現了連續的過渡，像是兩個分離的部件在接觸點處形成了完整的線條。他鬆開手，青玉印和圓環之間沒有卡扣也沒有固定點，只是靠重力並排放置，但那條線條的連續性確實存在。兩者的邊緣在缺口處貼合，形成了一段連續的長度，從青玉印的陰刻線出發，經過缺口，進入第二道環線的走向。他把青玉印和圓環分開，重新用乾布裹好收進包袱裡，然後把氈毯捲起來，背上包袱，繼續往回走。
上午的路程走得順暢。午後的日光明亮而無暖意，把地面的枯草照得發白。他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一陣，在路邊一處稍微隆起的高地上停了一會兒，回頭望了一眼來路。草原上的風比早晨小了一些，遠處的天際線仍然平整而開闊，草場在日光下呈現出一片連綿的淺黃色調。他在高地上站了片刻，調整了包袱的揹帶，轉身繼續往前走。走了一陣之後，他的腳步自然地放慢了。他覺得還沒有必要急著離開草原，因為第七塊碎片和青玉印之間那條剛剛被發現的連續線條，在他意識中仍然保持著清晰的輪廓。這趟旅程中收集到的碎片和資訊還沒有達到那個適合收攏的節點。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地平線上，開始思考哪一個方向更符合他下一步的路徑。
他想起昨晚與那人換鐵匣的經過——碎片交到自己手上，對方帶走了鐵匣。草原上的人對他的行蹤如此清楚，說明柳先生的標記系統在這片地域上延伸的範圍比他之前估計的更廣。那些標記並非只集中在幾個孤立的地點，它們分散在整片草原上，以石堆、牆根、氈帳和牧民記憶的形式存在著。而鐵匣裡那捲羊皮地圖才是這片標記系統在更北區域的延伸記錄。地圖己經不在他手裡了，但他腦子裡記住了鐵匣被取走時在手中停留的片刻重量和輪廓。
他走了一陣，又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地方停住腳步。他從包袱裡取出草原冊子，翻到對應沙窩子附近區域的那幾頁，在午後的日光下又看了一遍。冊子中記載的條目裡有幾件物品的來源地和沙窩子一帶的存放點重合，說明柳先生曾經透過這片區域轉運過一批物品。他合上冊子，把冊子收好，在周圍走了幾步，找到了一段略微高出地面的土壟。土壟像是舊時田埂的遺蹟，被風沙打磨得邊緣圓鈍。他沿著土壟走了一段，注意到土壟的走向與地圖上畫出的某條虛線在走向上大致重合，而那道虛線的延長方向，正對著圓環外側那道環線末端缺口所朝的方向——沒有完全對齊，但大致在同一個方向範圍內。他沿著土壟繼續走了一段，確認它的走向基本穩定，然後停下腳步，站在土壟頂端望向遠方。風從草場上吹過來，把地面上的草莖壓向同一個方向。
他沿著土壟走了一陣，然後在一處土壟與另外一段己經坍縮成淺溝的舊路交匯處停了下來。他蹲下來檢視交匯處的地面，看到了一處標記——在土壟的陰面，有人用石塊擺出了一個箭頭狀的結構，指向土壟一側的方向。石塊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苔蘚，擺放得整整齊齊。他蹲下身，順著箭頭指示的方向看過去，那邊是一片略微起伏的草坡，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均勻的枯黃色調。他在原處站了一會兒，帶著草原冊子中關於沙窩子的記錄和土壟上箭頭的方位，沿著箭頭指示的方向走了一陣，目光在草坡表面緩緩移動，尋找著任何可能存在的痕跡。
草坡上沒有明顯的人工痕跡，沒有石牆，沒有土堆，只有連綿的枯草和風留下的紋路。但他的目光在草坡中段停住了，那裡有一處顏色略深的區域，像是一片略微下陷的地面。他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撥開表層的草根，觸到了一塊平放的青磚。青磚的邊緣嵌在凍土中，他用手掌沿著磚面掃了一圈，確認這塊磚是孤立的——沒有其他磚塊連線，不像是牆體或地基的一部分。他沿著磚的邊緣把周圍的土挖開一些，然後用手扣住磚的邊緣向上提了提。磚塊微微鬆動，他與凍土較勁片刻，終於把磚塊整個取了出來。磚塊下方是一個淺坑，坑底放著一隻油布包裹，約莫一尺見方。他解開油布，裡面是幾冊薄薄的紙本，封面己經泛黃，封面上有一行細字：“北地諸物補錄”。與草原冊子屬於同一體系但內容更為零散，像是從草原冊子中分出去的補充記錄，記錄了一些沒有納入主冊的零散條目。他翻了翻紙頁，看到幾件物品的草圖，其中一頁畫著一件器物的輪廓，形狀與之前在多倫廢廟找到的硯臺接近。
他把紙本重新用油布裹好放進包袱裡，把青磚放回原位，用土覆蓋好表面，大致恢復了草皮的原狀。然後他站起身來，沿著土壟往回走了一段，在之前那塊高地上停住腳步。北地諸物補錄填補了草原冊子中某些條目之間的空隙，使整條北地線的記錄更加完整了。他站了一會兒，把油布包裹在包袱裡調了調位置，讓它貼住包袱的內壁，和石片碎片、青玉印隔著一層棉布彼此相鄰。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在逐漸暗淡的天光中又走了一陣，穿過了幾道起伏的草坡，沿著草場的邊緣緩緩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