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一張灑金帖子送到了雅集齋門口。帖子是用上好的宣紙折成,邊角壓著一枚硃紅小印。送帖來的是個穿青綢短褂的中年人,態度客氣但不多話,把帖子遞到林辰手上就轉身走了。林辰展開帖子,裡面只有幾行字,措辭簡潔,大意是請林辰後日午間過府一敘,落款處寫著“明珠”二字。
林辰把帖子放在櫃檯上,沒有立刻收起來。大學士明珠,正一品,朝中炙手可熱的人物。他來到這個時代之前,對這位康熙朝權臣的瞭解大多來自後世的歷史記載——精通滿漢文,歷任六部尚書,晚年捲入黨爭。帖子送到他手裡,意味著他在琉璃廠和報國寺一帶的動靜終於傳到了更高處。
後日午前,林辰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藍長衫,把頭髮重新束了,帶著那幅從方掌櫃手裡得來的弘仁山水出了門。明珠府在城東,門前的石獅子比尋常官邸的更高大。門房問明來意,引他穿過兩道垂花門,到了一間臨水的軒廳。廳裡己經坐了幾個人,都是生面孔。明珠本人坐在主位上,約莫五十出頭,面容清瘦,目光平和,穿一件石青色團花袍子。他見林辰進來,沒有起身,只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靠窗的座位。林辰坐下後,把弘仁山水放在身旁的几案上。
茶上來之後,明珠與他閒聊了幾句,問他是哪裡人,來京城多久了,鋪子裡主要做什麼生意。林辰一一答了,說自己是江南人,來京城不到一年,鋪子做著舊書畫和文房雜件。明珠聽完點了點頭,說早聽說報國寺一帶出了個眼力好的年輕掌櫃,今日得見,果然不虛。他放下茶碗,話題一轉,提到了今早收到的一件東西。
他招手示意了一下旁邊的侍從,那人轉身從後間取出一隻青布包袱,解開包袱露出一隻青花折沿盤。盤子比尋常的盤略大,外壁繪纏枝蓮紋,青花髮色沉著,釉面溫潤。明珠說他今早剛收的,還沒來得及細看,正好林掌櫃在,幫他掌掌眼,看看是哪個窯口的貨。林辰站起身走到几案前,沒有立刻上手,先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日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盤面上,釉色的質感在光線下呈現出細微的層次,青花線條在轉折處的濃淡變化自然流暢,沒有刻意模仿的僵硬感。
他伸手拿起青花盤,翻轉過來看了看底部。底足修胎規整,旋紋細密均勻,足邊有一圈淡淡的火石紅,是燒製過程中自然形成的。底部正中是青花雙圈款,六個字排列工整。林辰的目光在圈足邊緣停留了片刻,然後放下盤子,首起身來。他沒有立刻開口,目光在盤面與盤底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桌面上那隻青花盤在日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釉面沉靜如水。他的視線從盤沿的纏枝蓮紋慢慢移動到底部款識上,又沿著足邊的火石紅痕跡走了一圈。林辰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口說:“這件東西,釉面潤澤,青花髮色沉穩,底款書寫有力,胎土淘洗得細。從這幾個方面看,它是一件比較好的康熙官窯。”
明珠端著茶碗看著他,沒有打斷。林辰繼續說:“但它的底款不是原款。”他把盤子翻過來,讓底款朝上,在日光下指了指雙圈線的位置,“這道圈的弧線在下端有一處輕微的停頓,不是一筆連貫畫成的。康熙官窯的款識是專人書寫,筆法熟練,雙圈線的起筆和收筆處不會出現這種停頓。這件盤子的款是後加的。原款被磨去了,重新描了一層釉,再寫的。”
廳裡安靜了片刻。明珠放下茶碗,目光從林辰臉上移到青花盤上,看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几案邊俯身看了看底款,然後抬頭看了林辰一眼,說了一聲:“後加的?”林辰說:“是。原款被磨去後,補釉的痕跡在側光下能看出來,但整體做得很好,不仔細看容易忽略。”明珠把盤子拿起來翻到側面,藉著窗光又看了一遍,沒有說話。他放下盤子,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說:“我讓人看了兩輪,都沒看出款是後加的。”他又看了林辰一眼,目光略微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轉而問起那幅弘仁山水。林辰把畫展開,明珠看了一會兒,對畫面中段的筆法提出了一個細微的問題。林辰就畫中山石的皴法走向和落款字跡的運筆習慣作了回答,明珠沒有再追問,讓侍從把畫收好。
又坐了一陣,明珠說今日就到這裡,讓人備了轎子送林辰回去。回程的路上轎簾低垂,他靠著轎壁,把今天在明珠府上的情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一隻後加款識的青花盤,能透過兩輪查驗而不被識破,說明做款的人手法相當老到,對官窯款識的書寫習慣和釉面處理工藝都有非常深入的瞭解。市面上能做出這種水平仿款的人不多,可能在琉璃廠的某個角落裡。
轎子在雅集齋門口停穩,他下了轎,推門進屋後在櫃檯前坐下來,把明珠府上的細節又理了一遍,然後起身走到暗格前開鎖,從裡面取出那幅弘仁山水,在桌面上展開。今天在明珠府上時,他曾順著明珠的提問對這幅畫做過一次快速的梳理,當時他沒有完全展開,現在重新審視時,看到了畫幅右下角靠近裝裱邊緣處有一處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墨跡——像是落款時筆尖偶然停頓留下的一個細小的墨點,恰好落在鈐印的邊角下方。他俯身細看,小點顏色比畫芯其他位置略微深沉一些。他將畫紙在窗光下翻了一個角度,看到印泥邊緣的磨損痕跡在小點周圍呈現出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形,像是一道被壓平的線條折進了紙纖維中,只有特定的光照角度才能顯現出來。他合上畫卷放回暗格,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了片刻,目光越過窗臺落在院牆上方的一片天光裡。明珠府軒廳裡那隻青花盤底部的後加款識在他腦中停留著,像是他之前拿起那隻盤子時就己經感到的某種疑慮,正在緩慢地被一道更清晰的輪廓線勾出形狀來。它在窗臺邊緣的微光中晃動著,在合攏的窗扇背面持續地翻折,像是一隻還未被確認的新物件在等待首次靠近它的觀察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