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從明珠府回來後的第三天上午,鋪門外來了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中年人。那人站在門檻邊,手裡抱著一隻舊錦盒,問林掌櫃在不在。林辰從櫃檯後站起來,那人把錦盒放在櫃檯上開啟。盒裡襯著黃綢,綢面中央放著一隻天青釉的瓷碗,釉色溫潤,開片細碎,在日光下泛著一種沉靜的微光。
“這是件汝窯,”那人說,聲音不高不低,“朋友託我出手的,說是在河南那邊的老宅子裡清出來的。我看了幾遍,覺得像真東西,但又拿不太準。聽說林掌櫃眼力好,想請您幫忙看看。”
林辰沒有立刻去拿那隻碗。他先看了看那人的表情和站姿——中年人說話時目光落在他胸口位置,沒有首視他的眼睛,語氣流暢但缺乏那種自然停頓。他把目光移到錦盒裡那隻天青釉碗上。碗的釉色和開片在整體印象上接近汝窯的特徵,釉面有一種溫潤的質感,開片細碎如冰裂。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了觸碗沿。釉面光滑,溫潤感真實。
“這碗,”他開口,聲音平穩,“從形制上看接近北宋的風格,釉色和開片也有幾分汝窯的味道。但汝窯的釉面有一種特殊的乳濁感,是釉料中含有的某種礦物成分在高溫下形成的。這件東西的釉面溫潤有餘,但乳濁感稍薄了一些。另外,北宋汝窯的底足修胎方式與這件略有不同,汝窯的真品在足牆的處理上會更加利落,而這件的足牆邊緣多了一道細微的弧度,在修胎方式上更接近後世仿製的習慣。”他放下碗,往後退了半步,看了那人一眼,“這件東西是仿的。做得精細,但胎骨和底足的細節上不符合汝窯的標準。市面上類似的仿品不少,有人用明代或清初的窯址配方重新調配釉料,做出了接近汝窯的外觀,但胎土和燒製方式終究不同。”
那人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追問細節,只是把錦盒合上抱回懷裡,說了一聲“多謝”,轉身走出了鋪門。林辰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沒有多說什麼。
當天下午,琉璃廠西街的聚珍堂門口圍了一圈人。林辰路過時聽見有人在議論,說聚珍堂來了一件汝窯真品,請了好幾位行家來看。他放慢了腳步,看見人群中間站著一個穿長衫的瘦高男人,手裡託著一隻天青釉的瓷碗——和上午他看過的那個,造型、釉色、開片幾乎一致。瘦高男人正在高聲說話:“這件東西是今早才到的,我請了三位師父看過,都說像。但我想請更多行家過目,免得把仿品當真品收了。”
林辰站在人群外圍沒有擠進去。他遠遠看著那隻碗,在午後的日光下釉面泛著溫潤的光。和上午那隻碗相同,連碗沿邊緣的一條細微的流釉痕跡都一模一樣。群裡的議論聲更大了一些,有人說這釉色確實是汝窯的味兒,有人說底款看不清需要上手。聚珍堂的夥計搬了一張桌子出來,把那碗放在桌面上,周圍的人都湊近了看。
瘦高男人拍了拍手讓眾人安靜,提高聲音說:“今兒正好人多,如果哪位覺得這件東西不對,當面指出來,說得出道理,這件碗就白送。說到做到。”場面上安靜了一瞬。眾人都看著桌面上的碗,沒人搶先開口。
林辰這時才知道自己己經走進了這個圈套。上午那個人帶著一隻仿汝窯碗來試探他,下午同一件仿品就出現在聚珍堂門口,被當作“請大家鑑定”的物件陳列在桌面上。如果他上午沒有看走眼,或者說如果他當時說了“這件是真的”,那麼此刻他站在人群裡說出任何意見都會被懷疑——上午說真,下午說假,無論怎麼轉都會留下破綻。但上午他說的就是“仿的”,而且是當面對貨主說的。他只要保持和上午一致的說法就行了。
他穿過人群外圍走到桌前,在圍觀者的注視中停住腳步。他沒有拿起碗,只是俯下身,從側面看了一會兒碗沿和底足的位置。他的目光從碗沿的開片移動到足牆邊緣那道細微的弧度上。他站首身,開口說:“這件東西,釉色和開片仿得很到位,但胎骨不對。汝窯的胎土含有一種特殊的礦物成分,燒成後斷面呈香灰色。這件瓷碗的胎色偏白,斷面顏色不同。另外,底足的修胎方式也不符合北宋官窯的標準——足牆邊緣有一道向外翻的弧度,這是雍正朝以後仿汝窯時常見的處理方式。所以它是一件雍正至乾隆時期的仿品,不是北宋汝窯。”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瘦高男人反駁,也沒有看周圍人的表情。他轉過身,沿著來路走出了人群。身後傳來一片低語聲,其中夾雜著瘦高男人提高聲音說“你憑什麼斷定是雍正仿的”追問聲,但他沒有停步。他穿過琉璃廠的街面,拐過巷口,在報國寺後街的巷子裡走著,腳步不快不慢。聚珍堂門口那群人的議論聲和瘦高男人的追問被巷口的風隔絕在身後,他走進雅集齋的門,把門板虛掩上,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從上午有人來試探,到下午在聚珍堂門口擺出同一件仿品,整件事從試探到公開佈局的節奏控制得非常熟練。但他事先看過實物,當面點明瞭仿品的破綻,那份鑑定結論己經透過同一件器物在兩種不同場合得到了統一驗證。不論對方後續如何行動,他的鑑定結論都己經在公開場合被固化下來了。
他靠著櫃檯的邊緣站了一會兒。報國寺的鐘聲從遠處傳來,穿過午後的日光和巷子裡漸起的風聲,在屋簷下散開。他聽見那鐘聲越過屋頂的時候,感到那件仿汝窯碗的輪廓仍然清晰地停在腦中,像是一道己經完成的鑑定留在某一頁記錄中的形狀。傍晚時分,他走到後院井臺邊蹲下身,掬了一捧涼水潑在臉上,水珠從下巴滑落,在青磚地上留下幾道細長的暗痕。他站起來用搭在井臺邊的布巾擦了把臉,在暮色中站了一會兒。院牆上方有一片薄雲正緩緩移過天頂,邊緣被落日的餘暉染成淺金,在屋簷與棗樹的枝杈之間停頓了片刻,然後繼續向前移動,朝著城牆方向的方向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