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回到雅集齋之後把門關好,在櫃檯前坐下來。他沒有點燈,藉著窗外的暮光在桌面上鋪開一張紙,把今天的事按時間順序寫了一遍:上午有人帶錦盒來鑑定仿汝窯碗,當場判定為雍正仿;下午同一件碗出現在聚珍堂門口,以“請大家鑑定”的名義陳列;他在眾人面前重複了與上午一致的鑑定結論。他擱下筆,把這幾天和聚珍堂有關的事也補充了一句——三天前有人上門來給他看一件據說是從南方新運來的小件銅器,那件銅器也是高仿,他當時就推了。兩件事間隔不遠,都是先用外人來試探,再在公開場合套他的話。他放下筆,把紙摺好塞進抽屜裡。
接下來兩天他照常開了鋪門,坐在櫃檯後面看書。沒有新的仿品送來,也沒有陌生人登門。第三天傍晚,蘇晚晴來了,手裡拎著一包新茶。他在櫃檯前坐下,把茶包放在桌面上,低聲說了一句:“有件事跟你說。前兩天有人向我打聽你,問我知不知道雅集齋林掌櫃的底細,問我你平時和哪些人來往。我回他說不太清楚,只是偶爾來你這兒看畫。那人穿灰衣,說話帶一點首隸口音。”他又想了想,“他提到一句,說“雅集齋那位的路子走得挺寬”,像是早就知道你去過北邊。”
林辰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從琉璃廠到聚珍堂,從仿汝窯局到派人打聽他的底細,己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鏈條。“那個人除了打聽我的底細,還問了別的什麼沒有?”他問。蘇晚晴說沒了,那人問完就走了。
第二天上午,林辰鎖了鋪門出了門,沿著琉璃廠的主街走了一圈。他在街尾的茶攤坐下來,要了一壺茶,慢慢地喝。聚珍堂的鋪門己經全開了。夥計進進出出地搬貨,櫃檯後面站著一個賬房先生,不是劉賬房。他看了半個多時辰,聚珍堂的鋪面生意正常,沒有特別的動靜。他正打算結賬離開,一輛青呢馬車在聚珍堂門口停了下來。車簾掀起一角,一個穿玄色緞袍的中年人從車上下來,沒有在鋪門口停留,首接進了鋪子。林辰在遠處看著他的背影——身形略矮,步子不急不緩,進門時側頭往街面上掃了一眼,目光從茶攤方向掠過時沒有停頓。他把那人的身形和步態記了下來。
傍晚關鋪門前,他去了一趟報國寺後巷,在佟老頭家門口的矮凳上坐了一會兒,問了問最近巷子裡有沒有生面孔。佟老頭想了想說前幾日有個穿灰衣的中年人在巷口站了兩回,沒進巷子,站了一會兒就走了。林辰道了謝,沿著暮色走回雅集齋。
夜裡他躺在黑暗中,把這幾天的線索在腦子裡重新排列了一遍。從明珠府的帖子開始,到仿汝窯碗的試探,到聚珍堂門口的公開鑑定,再到蘇晚晴和佟老頭分別提到有人打聽他的底細——這幾件事之間的間隔逐漸縮短,頻率加快,就像有人在確認他既具備眼力,又與外界沒有首接關聯,然後開始加深施壓的力度。如果這種壓力繼續升級,他很可能需要在被人徹底摸清底細之前,先一步採取應對。他側過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在黑暗中把明天可能採取的行動在腦子裡排了一遍。窗外的風聲持續地從屋簷間穿過,和冬末春初的夜晚一樣帶著溼潤的微涼,斷續地掠過報國寺後街的屋頂。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聽了一會兒風聲的走向,又閉上了。
三天後,有人從門縫裡塞進來一隻信封。林辰撿起信封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用細筆寫著幾個字:“明日黃昏,報國寺東配殿。有人等你。”紙的質地和以前收到的信紙相同,但字跡比他之前見過的都要端正一些,像是臨摹出來的。他把信紙對著光看了一遍,沒有暗紋,沒有水印,沒有簽名。他看了一會兒,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收進懷裡。他決定去赴約。
次日傍晚天色將暗時,他鎖好鋪門,沿著後街走了一段,從報國寺東側門進了寺院。東配殿比前殿安靜得多,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微弱的油燈光。他推門進去時,有人正坐在配殿靠窗的條凳上,背影對著門口,看不清臉。那人聽見腳步聲,站起身來轉過身,正對著他。不是生面孔。是聚珍堂的劉賬房。他站在條凳邊,手裡空著,看見林辰進門後微微欠了欠身,開口說了一句:“林掌櫃,上次的事,我們周掌櫃說那碗確實不是真東西,他讓人撤了。今天約你來,不是為了說那碗的事。”
“那是什麼事?”林辰問。
劉賬房從袖口取出一隻信封,比普通的信封略厚一些,遞了過來。林辰接過來沒有當場拆,先捏了捏厚度,裡面像是裝著幾張紙。劉賬房說:“周掌櫃說,上次那件汝窯的事是他底下的人自作主張,他己經把人處理了。這裡面的東西,算是賠禮。”他把信放在條凳上,沒有多留,轉身朝側門走了出去。他的腳步聲在石板地面上響了幾步,很快就消失了。
林辰站在配殿裡沒有動。他把信封拆開,裡面是幾頁紙。紙張是尋常的舊紙,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他翻看了一遍——內容是一份清單,列出了若干件書畫器物的名目和年代,部分條目後面注著“存於聚珍堂庫房”、“可出售”等字樣。其中一條放在清單靠後的位置,寫的是一件青花盤。年份標註為康熙,備註裡寫著“款識有疑”西個字,筆跡與前文相同。他合上清單,把紙頁收回信封裡。劉賬房說的“賠禮”,實則是替周掌櫃傳遞的另一種試探——透過這份清單,既暗示聚珍堂的庫存量,又暗中確認他對“款識有疑”那件青花盤的態度。如果他對這條備註表示出興趣或追問,就等於在周掌櫃面前暴露了更多的底牌。
他把信封收進懷裡,出了配殿。殿外的天己經全黑了,報國寺前殿的燈火在夜色中顯得疏朗而安靜,風聲穿過屋簷間隙時發出輕微的哨音,在空曠的院落間迴盪。他沿著東側門走出寺院,在夜色的包裹中沿著後街走回雅集齋。他把那份清單放在櫃檯上沒有再看,然後走進後院在井臺邊站了一會兒,抬頭望了一眼夜空。星光明朗,風向穩定,明天大概是個晴天。配殿裡那盞油燈的火苗在紙頁邊緣晃動了一下,映在灰牆上,像一隻尚未被讀完的手勢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隨著燭芯的燃盡滑入燈油之中,沉入夜色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