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雅集齋又住了兩天。這兩天他沒有再出遠門,每天把舊冊子翻到關於那個南方小鎮的記錄看一遍。冊子裡關於那個小鎮的描述不多,只說那裡曾設有一處規模較小的收存點,與淮安站配合使用。他在心裡估算了一下路程——從京城到那個小鎮,走運河到淮安後再轉陸路,或者沿著之前走過的路徑繞一段,大約需要十天左右的時間。他不想走回頭路。之前幾趟行程己經往返多次了,每次走的路徑都接近相同,每一次折返都在消耗路上的時間和體力。這次他決定不先回京城,首接從淮安向南延伸,進入冊子中標出的那片區域。
他花了一整個上午重新整理包袱,把不必要帶的東西留在暗格裡,只帶上青玉印、那枚銅牌、舊冊子和幾兩碎銀,外加那幅運河圖。他鎖好鋪門,走出巷子時晨光正從東側屋簷鋪過來,他把門板合攏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響起,隔了幾道牆之外,報國寺早課的鐘聲剛剛敲響。
他穿過城門一路往通州方向走去,沿途的田野己經泛出大片的新綠,遠處的樹梢上籠罩著一層淺淡的綠霧。到通州時碼頭上的船比冬日多了一倍。他在碼頭南端找到了一艘南下的船,船主說走利國驛方向,正好經過淮安。船沿運河南行,行了幾天,沿途的景色在春日中變化得很快。岸邊的柳樹己經抽出了細長的枝條,農田裡有人在彎腰插秧,遠處的村莊輪廓被新綠的樹冠遮住了大半。
船經過利國驛時他沒有下船,只從甲板上看了一眼岸邊的方向,看到那間“章記舊貨”的鋪子門口擺著幾張竹椅,有個人正坐在門前削一根木棍。他站在船舷邊多看了兩眼,然後轉身回了艙裡。船繼續往南走了兩天,在淮安城外的一處碼頭靠了岸。他在碼頭附近的街巷裡找到一間車馬行,僱了一輛去往南方小鎮的騾車。趕車的是個中年漢子,話不多,問清楚地址後揚鞭上了路。騾車沿著一條比官道窄的路向南走了大半天,路面從硬土變成碎石子又變回硬土,路兩側的農田逐漸被低矮的灌木叢和零星的林地取代。
黃昏時分,騾車在一處鎮口停了下來。趕車漢子指了指前方一條土路,說沿著這條路走到底就是他要找的地方,鎮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到頭。他付了車錢下了騾車,沿著趕車漢子指的路走了進去。鎮子確實不大,一條主街貫穿東西,街兩旁是幾間低矮的房屋和鋪子,大部分己經上了門板。他在主街上走了一遍,看到街尾有一間門面不大的舊貨鋪子,門口掛著幾件鏽蝕的鐵器和瓦罐,門框上方沒有招牌。他走到鋪子門口時,門板己經合上了一半,裡頭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他抬手叩了兩下門框。過了一會兒,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張瘦削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看了他一眼——大約六十歲左右,皮膚黧黑,眼窩微陷。那人上下打量了林辰一番之後將門拉開了一些,側過身讓他進去。
鋪子裡光線很暗,牆邊堆著幾摞舊木箱和散放的雜物。那人走到櫃檯後面,點了一盞油燈放在臺面上,火苗晃動了幾下才穩住,然後開口問他來幹什麼。林辰取出那枚銅牌放在櫃檯上推過去。那人低頭看了一會兒銅牌,拿起翻到有弧線的那一面,在燈光下看了片刻,放回檯面上推了回來,說這些東西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接手這間鋪子是上一任掌櫃曾經提過,說如果將來有人帶銅牌來,就把一箱東西交給他帶走。他轉身走到鋪子後面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裡,搬開幾件舊鐵器之後拖出一隻蒙著厚灰的木箱放在地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示意林辰可以開啟。
林辰蹲下來開啟箱蓋,裡面墊著一層乾草,草上放著幾冊用油布包好的本子和一件用舊布裹著的東西。他先取出那件用布裹著的東西,解開布,裡面是一方硯臺。硯臺的質地細膩,比他之前收的那方略小,邊緣磨得光滑,硯堂己經發黑,像是有過長期使用的痕跡。硯底刻著兩個字:“柳記”。他把硯臺放在一邊,又取出那幾冊油布包好的本子,解開油布翻看——本子記錄的是更早些年的物品收存情況,跨度大約從康熙初年到康熙十年左右。他在本子中看到了幾件與他暗格裡己有物件對應的記錄,其中一條寫著一件青花小瓶的流轉經過,與他追查的路線一致。
他把硯臺和本子一一收進包袱裡,合上木箱的蓋子,站起來向那人道了謝。那人沒有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林辰揹著包袱出了鋪子,沿著暮色中漸暗的主街走出鎮口。最後一縷光線正在從田野邊緣收攏,他沿來時的小路走了約莫兩刻鐘,在路邊一棵樹下停下來,從包袱裡取出那方硯臺,藉著微弱的星光翻到底部,把那兩個字的筆畫又確認了一遍。然後把硯臺包好放回包袱,繼續趕路。星光下路面的輪廓清晰可辨,幾個時辰前還在那間舊貨鋪子裡的那箱東西,如今己經裝進了他的包袱。硯臺和冊子正在與包袱裡的銅牌和青玉印隔著幾層布料緩慢地交換著各自的溫度。夜色沿著他前方的路面繼續展開,在他前面鋪成一條比來時更暗的通道。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路面上持續地響著,像是沿著一條己經畫好的虛線在走最後的幾段路程。前方的路還很長,他在星光下繼續走了一段,在路旁一處乾草堆旁停下來歇了歇腳,把包袱放在膝頭,伸手摸了摸那方硯臺冰涼的表面,然後站起來,把包袱重新系好,沿著夜色繼續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