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沿著城牆根往東走了一段,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了腳步。前方巷口有人快步走來,一身絳紅騎裝,在灰牆青瓦之間格外顯眼。雲姝在他面前站定,手裡的馬鞭沒有收起來,還在掌心裡輕輕拍著。“內務府那邊定了,後天開始查通州碼頭入庫的貨。不只是查貨單,還要開箱驗貨。你那條線如果還在走,最好立刻停。”
林辰站在岔路口,背後是城牆投下的陰影,面前是日光照亮的巷道。他沒有問訊息從哪來的。“除了通州碼頭,還有別的口子在查嗎?”
“目前只查通州。但內務府跟運河沿線幾個關卡通了氣,如果通州這邊查得緊,貨船可能會改走德州或者滄州靠岸。那兩處也己經有人在盯了。”
林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站在岔路口,雲姝這句話的意思是運河沿岸的主要卸貨點都被卡住了。他側過頭看了看城牆根下堆積的碎瓦片,又把頭轉回來。
“你父親那邊,”他開口,“最近對這批貨有沒有什麼看法?”
雲姝說:“他讓我告訴你,運河的貨路暫時走不通,但京城內部的渠道還沒封死。如果你能把貨從通州分散進城,避開碼頭集中卸貨,內務府一時間查不過來的。”
林辰站在岔路口沒有動。他把雲姝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他抬起頭時雲姝己經轉身走出了幾步,他朝她的背影說了一句:“今晚我會把貨重新分一趟。通州那邊的存糧,在查之前會先轉出去。”雲姝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只揚了一下手裡的馬鞭算作回應。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拐彎處。
林辰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風從城牆缺口處吹進來,帶著城外田野翻耕過的泥土氣息。他又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沿著城牆根走回雅集齋。回到屋裡後他關好門,在櫃檯前坐下,鋪開一張紙,開始估算通州碼頭上停著的那幾船貨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全部搬空。他寫了幾行字,在數量、時間與人手之間反覆調整了幾次,最後定了一個方案,把搬貨分三批,每批間隔一天。他把紙摺好放回抽屜裡,站起來走到後院井臺邊,打了一桶水上來,彎下腰把水潑在臉上。水是涼的,日光透過棗樹葉灑在水面上,被攪碎成一片晃動的亮斑。
傍晚他鎖了鋪門,穿過街巷往通州方向走去。路上行人漸稀,城牆根下的光線己經從暖黃色轉向灰藍。他在天黑前進了通州城,沒有去碼頭,先在南門附近一間小客棧裡落腳,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才重新出門,沿街走向碼頭方向。碼頭上燈火稀疏,幾艘貨船靠在岸邊,纜繩系在木樁上。他沿著碼頭走了一段,在一艘糧船前停下來。船主蹲在船頭正在抽菸,看到林辰走近,在船舷上磕了磕煙桿站起來。
“都準備好了,”船主說,“你讓人帶話之後,我們把貨分成了三份。第一份己經裝好了車,明天一早走陸路進城。另外兩份後天和大後天分別運走。”
林辰站在碼頭的石板上,入夜後風變大了些,從運河水面吹過來,帶著水草的腥味和泥土的氣息,吹動他衣襬的下緣。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水面,對船主說:“兩批之間留一條間隔,別擠在一起走。”船主應了一聲好。林辰站了一會兒,沿著碼頭往回走。夜色己經完全降下來了,碼頭上只有幾盞油燈還亮著。
第二天清早林辰離開了客棧,沿著城牆根走回京城。他沒有首接回雅集齋,先繞到城南貨棧,在門口站了片刻。貨棧掌櫃正蹲在門檻邊卸門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通州那邊的糧船昨晚分了一批往南走了,剩下的還在碼頭上。”林辰點了點頭,沿著街面走回了雅集齋。他進屋後在櫃檯前坐下,把暗格裡的運河圖取出來鋪在桌面上,用筆在通州碼頭的位置輕輕畫了一道橫線。
傍晚時分雲姝又來了,這次她沒有進門,站在門檻外側,衣襬上沾著灰塵,像是剛從外面回來。她說:“糧船的事,我父親知道了。他說這批貨分三批走是對的,但後天那批如果不走通州南門,而是改走東門附近的偏門,可能更穩妥。東門查得不嚴。”
“東門的偏門平常有守軍嗎?”
“有,但那個守軍是瓜爾佳家的人。我父親跟他說好了,你的貨從那裡過,不會攔。”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多留,轉身走出巷口。暮色中她的絳紅色騎裝在灰牆之間閃了一下,便隱入了巷口的陰影裡。林辰沒有立刻回屋,在門檻邊站了片刻,風從巷口方向吹過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和塵土氣息。東門偏門那條路需要繞一段田間小路,但對運糧的車來說並不是太大的負擔。他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屋裡,在櫃檯前坐下,把明後兩天的安排重新確認了一遍。
第二天凌晨他動身往通州走,天還沒亮透,路面上的露水把他的鞋底浸溼了。他走到糧船停靠的碼頭時,船主己經在安排人把最後一袋糧食搬上馬車。他看到林辰走過來,停下手裡的活計說:“第三批走了東門偏門,守城的沒攔,放得很快。”林辰站在碼頭邊,看著最後一輛馬車從視線中消失,在石板路面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那些糧食沿著另一條路進了城,分散到不同方向去了。瓜爾佳·雲姝和她父親幫他把最後一批貨從東門偏門送進了城,沈玉羅的糧船目前還安穩地停在碼頭附近。風從運河水面吹過來,穿過碼頭上的空地和樁柱之間的縫隙,吹動林辰的衣襬。他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身後的糧船己經空了,船身吃水變淺,在運河的水面上微微晃動。他在晨光中走出了通州南門,沿著城牆根繼續向京城的方向走去。穿過城門洞時,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東邊的天際線,晨光正在從城牆輪廓上方鋪開來,在屋簷和樹梢之間形成一層穩定的亮帶,把他身後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輪廓,沿著城牆根向東延伸,與城牆本身的陰影在地面上交匯成一條交錯的界線。他沿著城牆根的影子走回了報國寺後街,穿過巷口時放慢了腳步。雅集齋的鋪門還關著,門板上的木紋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淺淡的光澤。他站在門檻邊回頭看了一眼巷子盡頭,巷口的地面上鋪著一層被風吹落的槐花,淡黃色的花瓣在地上聚成一片細碎的薄層,正被早晨的風吹向牆角,沿著牆根堆成一道斷斷續續的弧形花線。他收回目光,從懷裡取出鑰匙,打開了鋪門的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