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晨光中坐了很久。他把那封信信上的地名清單又看了一遍,合上信紙,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井臺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屋裡,把暗格開啟,取出運河圖在桌面上展開。他用細筆把信信中的地名依次標註在地圖上,在幾個沒有去過的地方畫了小圈,收起了地圖。他決定從地圖上最靠南的一個小圈開始走,順著清單向北推進,把沿途所有沒有去過的位置依次走完。
第二天清晨他背上包袱出了門,沿著城牆根走到通州,在碼頭邊找到了蘇晚晴介紹的那個船主。船主問清了大致方向和停靠位置後,船當天午後離了岸。船行了兩天,在第三天上午靠了岸,林辰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在一處廢棄的舊碼頭附近停了下來。他沿著河堤向前走了一段,在一條通向內陸的土路入口處看到了一棵老榆樹。樹幹上有一道弧線標記,刻痕的邊緣己經磨得圓滑。他沿著土路走了一陣,看到前方有一片低矮的屋基,像是舊時住家留下的痕跡。屋基西角的基石還在,在草地裡露出幾塊打磨過的石面。他圍著屋基走了一圈,在屋基北側的一塊基石下發現了一隻用油布包裹的物件。他彎腰取出油布包,解開油布,裡面是一隻小木盒,盒蓋沒有上鎖。他掀開盒蓋,盒內鋪著一層舊絨布,絨布中央放著一枚玉環。玉質溫潤,色澤偏青,邊緣磨得光滑。他把玉環收進包袱,把空盒放回基石下,將油布重新裹好,沿著來路走回河岸方向。船主正在岸邊等他,他上了船,在艙尾坐下,把玉環取出來又看了一遍。玉環內側有一道淺刻的弧線,弧線的走向和他暗格中的標記一致。
船繼續向北行。在隨後的幾天裡,他陸續走完了清單上的幾個位置,在一處土坡的背陰面找到了一枚舊銅印,在一座廢棄的水閘基石下找到了一卷用油紙裹好的舊畫,在一處乾涸的水塘邊找到了一隻青瓷小碟。每一處都對應著新信中的地名序列,每一處都帶有相同的弧形標記。他把這幾件東西用布逐件包好收進包袱裡,船在第七天傍晚回到了通州碼頭。
他沿著城牆根走回觀古齋,推門進屋,在櫃檯前坐下,把新收的物件——玉環、銅印、舊畫、青瓷小碟——逐一擺放在桌面上,在燈下看了一會兒。這幾件物件的標記方式一致,雖然材質和年代不同,但出自同一套收存體系。他把它們收進暗格,與鐵匣中的薄本和信紙放在同一層,關上暗格的門,在櫃檯前坐下來,把新信和舊信並排放在桌面上,對照著看了一遍。新信中的地名序列己經全部走完了,每一處都取回了對應的物件,清單上的條目己經全部完成了。
第二天早上他正在前廳掃地時,蘇晚晴來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說:“城南那間舊書鋪的鋪主託我帶句話給你——他前兩天在整理一批新收的舊信時,又翻出了一封跟之前那封筆跡相近的信,信封上同樣寫著‘運河支線’幾個字,收信人那欄寫的是報國寺後街林掌櫃。”林辰把掃帚靠牆放好,在櫃檯邊站住,接過信封拆開。信紙上的字跡比前兩封更淡一些。內容不長,大意是說運河以東支線的收存點不止清單上列出的那些,還有一些零散的物件被放置在幾條岔路的末端,沒有被錄入清單,需要沿支線繼續探索才能找到。信末附了一句話:“如有餘力,可向更東方向探尋。”
林辰放下信紙。他向蘇晚晴道了謝,蘇晚晴沒有多坐,沿著巷子走了出去。林辰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桌前坐下,把信封和信紙與之前的信件放在一起。他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把鐵匣中的舊信和新信一併取出,在桌面上排開。他在腦中估算了一下“向更東方向探尋”的難度——那些地方更偏,路徑更模糊,不確定性更大。他在燈下坐著,沒有立刻決定是否動身。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遠處報國寺的鐘聲穿過暮色傳來。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井臺邊蹲下,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受著石面在傍晚的溫度。晚風從院牆上方吹過,把棗樹的枝條壓向一側又鬆開。他在井臺邊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黑暗中躺下來。窗外的報國寺鐘聲在夜風中持續地傳來,在屋簷之間拉長成一道細長的餘音。他沒有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躺著,過了許久之後側過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聽著風在院牆上方持續地穿行,保持著均勻的幅度。
第二天天亮後他重新開啟暗格,把新信放在桌面上,在晨光中又看了一遍那行附註——“如有餘力,可向更東方向探尋。”他合上信紙,把之前走完的清單和地圖上的標註位置對照了一遍。那些岔路末端的零散物件目前還沒有被錄入任何清單,需要透過實地搜尋來確認它們的存在和具體位置。他還不太確定需要準備什麼樣的補給,也不確定沿途是否有能夠借宿的落腳點。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井臺邊蹲下,用手掌貼著井沿的石頭表面,感受著晨光中石面緩慢上升的溫度。然後他站起來沿著臺階走回屋裡,在櫃檯前坐下,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新的路程記錄紙,在紙上寫上日期、路線方向、沿途停留點和可能遇到的對接人。風從院牆上方吹過,把井臺邊棗樹的葉子翻動了幾下又恢復原狀。林辰放下筆,在晨光中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院牆上那排青瓦的邊緣,在逐漸升高的日光中泛著均勻的灰色光澤。他收回目光,在櫃檯前坐了一會兒,把紙摺好放進暗格,在逐漸升高的日光中站起來,推開鋪門,在門檻邊站定。巷子裡的晨光己經鋪滿了青磚地面,從東側屋簷到西側牆根形成了一道完整的亮帶,把牆根下的草葉照出了清晰的輪廓。他站在門檻邊,沒有邁步,只是看著那道亮帶在日光中逐漸擴大,沿著牆根鋪向更遠處,在牆角的陰影邊緣停住,然後隨著日光的升高緩慢地推進,把陰影的邊緣向後推縮了一小段距離。他在門檻邊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回到屋裡,把門板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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